天刚亮他就拉开了卷帘门。铁皮卷轴的闷响在空巷里滚出去，惊起檐下两只麻雀。街对面空了，两辆黑车连夜撤走，只在地上留下两道车辙，被雨泡得发白。门牌还钉在原处，铜面挂着水珠，斜了半分。
苏尘盯着那半分停了两秒。他这铺子别的都能将就，有一样他舍不得，就是门脸。昨儿那几个黑车的人，手指压着门牌上的字，压了半天看店名，今儿这牌子就歪了。他手抬了抬，没扶。
他回到柜台后，把账本翻开。240个源点，一行一笔，记到小数都不差。首页压着那张油纸包，丹药的边角洇出一小圈浅黄。他抽出铅笔，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空框，留着填进项。
柜台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先响了一声，像有东西在下面轻轻顶了一下。一股冷气顺着板缝冒上来，裹着铁腥味。苏尘合上账本走过去，掀开一条缝。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是暖白的，跟店里这盏发黄的老吊灯不是一路。
“日子倒是准。”他蹲下来说。
木板下面传来一声低笑，不急不慢。“小老板守信用，我自然也得守。”
玄袍客从地窖里上来，灰袍下摆沾着一点不属于这条巷子的干土。他袖着手在店里慢慢扫了一圈，脚下稳稳踩着木板边缘，像怕把那道光踩漏上来。
“箱子呢？”
“后间。”苏尘把第二箱可乐拖出来，纸箱边角被雨气沤得发软，他把它搁到柜台上，“照规矩，第二箱。上回是一整箱的价，这回同类货，系统自己往下折了。”
一行字在眼前滚过去。
【万界通商·成交确认】
【源点＋153】（同类交易第二笔，按0.85计）
玄袍客伸手在箱子上按了按，像验一件货的分量。“价我认。”他抬起眼，目光从货架上慢慢过去，落在门口那面斜着的门牌上，停了一停。
“你这铺子，这几日不太平。”
“街道排查的，来了两回，登记走人。”苏尘说。
“排查的只管街面。”玄袍客摇头，袖子垂着，“你这儿的动静在地下。他们查得着，看不懂。”
他本没打算多留，站在那儿却不动了，鼻子轻轻一抽，绕着货架走了两步又回来。“你这店里的味，这三日变了。冷，干，带铁腥。不是我这一路的口子该有的味道。昨晚有人站在你门口，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看门的管门面，看口的闻口子。”他把声音压低半寸，“记着一样。看口的人换了几茬，门就醒几回。你这道口子，上头醒过不止一回。备货吧，门后的风要变了。人多，你手里那点存底，撑不过下一场。”
苏尘还没接话，门口那挂风铃先响了一下。这回没风，门是让人推开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槛外，灰衬衫，袖口扣得齐整，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急着进，先往店里扫了一眼，那一眼落在地窖口的木板上，又落在货架后头。
玄袍客把纸箱往怀里一揽，侧身退到货架后面，只留一角灰袍裙裾搁在光里。
苏尘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他把账本往柜台中间一摊，纸页摊平，铅笔搁在手边，做出一副算账算到一半的样子。
“裴先生。”他开口，语气跟招呼街坊没两样，“买东西，还是坐坐？”
裴立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上回来得急，没细看。”他走到货架前，一件一件看过去，手在第二层停住。那半块黑沉的金属片还搁在原处，暗纹早没了光。他拿起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就在这时候，货架后头那点动静压不住了。木板吱一声，跟着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东西往下落了一截。裴立的脚步顿住半拍。
苏尘早一步接上：“后头老鼠。”他不提拿耗子的事，只把账本往前一推，“铺子是老底子，耗子比我还熟门。你要真买东西，我给你报个价。”
裴立没接账本，回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通往后间的门帘。苏尘知道他在找什么。那股铁腥味还没散，凉飕飕地贴在铺子里，从地窖口一路漫到柜台。门帘角上一点灰影闪了闪，转瞬就空了。裴立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老鼠”两个字轻轻复述了一遍。
“这道门后头放的是什么？”他朝后间抬了抬下巴。
“杂物间，堆的旧货，漏雨，平时锁着。”苏尘答得利索。
裴立走过去，在门帘边站了站，手抬到一半，到底没掀，转身退回了柜台。他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只打火机，掂了掂。“这个多少钱？”
“两块。”
“旧货，两块。”裴立把打火机搁回原处，“现在谁还用这个。”
“谁用谁付钱。”苏尘说，“东西摆在这儿，价标清楚。谁拿谁付，两清，谁也不欠谁。”
裴立看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几眼都实。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压在柜台正中，掌心按平。是一张老租契，纸都发黄了。“上回登了记，我顺手查了点旧的。”他的指头点在最末一行，“苏守拙，你爷爷，没错吧。这间铺子的老租契，末行两个签名，前一个是他老人家的笔迹。”
指头往右挪，停在第二个签名上。那处笔迹圆头圆脑，收笔重，压得稳。
“这个，”裴立抬眼，“你认识吗？”
苏尘低头看。这处圆笔签名，他在老周那儿见过一回，老周当下也说不认识。“没见过。”他回得快，语气也平常，“老周给我看过租契，末行这个他也认不出。我接手铺子没几天，爷爷走的年头久，他那辈的人我一个都对不上。”
裴立没追问，把复印件折好，慢条斯理塞回文件袋。“三十年前，这条街出过一桩事。”他说，“当年有人报备过，后来卷宗没了下文。上头的名字反复出现三次，都是这间铺子。”
他顿了顿，看着苏尘。“我今天来，不查你。”
苏尘心里转了一圈。这人进门站了老半天，眼睛往地窖口瞟了四五回。他是冲地方来的。
“那你查什么？”
裴立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像是要走。到了门口，他又回过头。“三天后，我带测你底下那间屋子的仪器来。”他说，“地窖。”
苏尘那根绷着的弦勒到了头，脸上还挂着生意人的样子。“地窖是我爷爷堆杂物的地方，漏雨落灰。你要测，得给我一张书面字据，写明测坏了谁赔。我这铺子刚保住，赔不起第二回。”
裴立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字据可以。”
他出了门，抬手把那面斜着的门牌扶正了。动作很自然，跟顺手替人正个物件的路人没两样。苏尘隔着柜台看那一下，没吭声。
卷帘门拉下来，店里暗了。苏尘先去后间看了看地窖口的木板。玄袍客走时把板子落得严实，缝里那道暖白光已经收干净。他伸手按了按，板子纹丝没动，锁扣挂在那儿，铜锁还咬得紧。
他回到柜台，翻开账本，把今天那一笔填进空框。240进153，拢共393。离三千还差着一大截。三件镇店之物，他一样一样数：那半块黑沉金属片算半件，烙牙当日就出了门，不作数。
他又想起裴立扶门牌那一下，心里犯起嘀咕来，搬了凳子把门牌摘下来翻背面。铜背上新刻了一道极细的十字，是硬东西划的，刻口还亮，没生锈。昨晚拍门牌那人的指头，压的正是这个位置。
苏尘把门牌重新挂回去，钉子敲进老木头，闷闷两声。他坐回柜台后，把裴立那张名片从账本首页翻出来。名片边角已经起了毛，背面那行字还在。三天后，仪器进门。他在账本第一页的空白处，慢慢写下三个字：先备货。
写完他起身去锁地窖。铜锁扣上的那一声，比平时都响。锁扣底下，木板缝里那点暖白光，比方才亮了半线。
【求鲜花】【求收藏】【求月票】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