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蹲在柜台后头,把钞票按面额分成三叠,一张张捋平边角,码在账本上。绿票最厚,红票剩了大半叠,蓝票就几张,软塌塌搭着。他数到第三遍,指腹上沾了层薄汗,数字还是那一个,两千四百九十三。他在账本边角画两道竖线,写下:房租三千八,缺一千三百零七,今天到期。
三天期限,头一天他还觉得能拖,拖到今天,只剩一整个上午。
他抬头看天色。日头刚爬过对面楼顶,斜斜切进店堂,落在货架半边。地窖那块木板缝里漏着暖白,昨晚一宿没熄,今早也没暗下去的意思。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木板边角往上翘起一线,一股凉气先漫上来,冷,干,带铁腥,把店堂里的潮味压下去大半。等整块板子掀开,钻上来的东西让苏尘往后靠了半寸。
先是一只爪子搭住窖口木沿,指节上覆着糙鳞,接着一颗脑袋探出来,两颗獠牙从下唇翻上来抵着上唇,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的气是凉的。
那东西爬上来,个头比柜台高出一头,肩膀宽得快要顶到货架。他背上的皮袋往地上一撂,袋子落地闷响,里头哗啦作响。他眼睛却细,眯成一线,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从卷帘门扫到柜台,最后落到苏尘脸上。
“店主。”他开口,喉咙里磨着石头,“货,我要货。”
苏尘两只手撑着柜台,脚没动。
“标了价的都卖。”他说,“白拿的不行。”
兽人把爪子搁在柜台上,指头抠了抠木头,抠出几道浅痕。
“亮的东西。”他鼻孔动了一下,“你们这儿,有亮的东西没有。”
苏尘看了他两眼,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面小圆镜,镜面朝下搁着。
兽人先没懂。等苏尘把镜面一转,正对着他的脸。
他不动了。
镜子里那张脸,獠牙,鼻梁上一层鳞,眼角一道旧疤。兽人把镜子凑近一寸,又拉远一寸,爪子伸出来,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三枚汗印。
“这是什么。”
“镜子。照脸的。”苏尘把镜子往柜台中间推了推。
兽人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喉咙里咕噜一声。
苏尘又摸出一支打火机,指头一压,一簇火苗蹿起来,凑到他鼻尖前。
“火。指头一压就着,不用打石,不用引绒。”
兽人往后缩了半步,又凑回来,鼻孔一张一合,盯着那点火苗不放。
苏尘再拍一包压缩口粮。
“吃的。一块顶你一顿,揣兜里不占地方。”
兽人的爪子在三样东西上来回点,点一下,苏尘就在账本上记一笔。记完,苏尘把账本翻过去给他看,虽然说给他听也没用。
“镜子十八,火折子两只六十,口粮三包六十。”苏尘报完价,“一共一百三十八。”
“一百八。”兽人从腰后抠出个小皮囊,往柜台上一倒,落下一小撮灰白絮末。絮末离了袋口就浮起来,无风自聚,团成一小团暗光,飘在柜台上方,不落。
苏尘脑子里叮一声,系统报得明白,一百八十。
“一百八,得倒找我四十二。”苏尘眉毛挑了挑。
“三样,一百八,够了。”兽人掰着爪子,一根本地比一根,“你们店小,东西贵。”
“店小,东西才实在。”苏尘把账本往前推,“你自己看,哪一笔虚了。”
兽人瞅着那几行字,瞅了半天,一个也不认得。他把三样东西往自己那边扒,扒到一半停住,从最里层那个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到柜台上。
一枚弯牙。颜色像烧过的骨头,压在掌心沉得压手。
苏尘拿起来掂,比他看着的重。日头斜进来,光扫到牙身上,乌色的皮底下浮起一道道细纹,随光线转。柜台角那半块黑沉金属片,也是这么个纹路。
“这个顶。”兽人用爪子点了点那枚牙,“我们那边管它叫烙牙,带在身上,野兽不敢近。”
苏尘没急着应。他把烙牙翻过来,又对着光看一遍。纹路是活的,随光走。他把那半块金属片挪过来并排放下,两处纹对得上,走的是一路。
“成。”他点头。
心里那本账随手就落了:源点一百二,加兽人这一百八,三百。烙牙一枚入库,挂货架最里头那格。
苏尘把三样东西用旧报纸裹好,递给兽人。兽人接过去,坐回角落一只空木箱上,拆开来一件件看,翻来覆去,舍不得收。
苏尘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没存名字的号,发了条消息。对面回得很快,一个字:来。
约莫两刻钟,卷帘门被推开一半,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侧身进来。帽檐压得低,进门先瞟了眼角落里的兽人,脚顿了半步,才走到柜台前。
“货呢。”他声音很轻。
苏尘把烙牙推出去,摆在光底下。
年轻人凑近,眼睛在纹路上停了几秒,掏出手机开了闪光灯照两下,又关掉。
“一千四。”他说,“这东西一出门就掉价,我懂行。”
“一千四。”苏尘点头。
年轻人点了钱,把烙牙用一块软布包好,塞进外套内兜,转身出门,来去没多说一个字。
卷帘门又响。这回进来的是老周,拖鞋,旧公文包,进门先往货架上扫一眼。
“小苏。”他把公文包搁到柜台上,指头点着包盖,“今天第三天。”
话音没落,门帘后头又跟进一个。马六,瘦,夹着个包,进屋先冲老周笑,眼睛笑成两条缝。
“周叔,巧了。”马六递烟,“我正找您。我们郝老板有话,想跟您再聊聊。”
老周没接烟,也没让他坐。
苏尘没看马六。他把账本上那三叠钞票推到老周面前,一叠一叠摊开。
“周叔,您点。”
一千,两千,三千,三千八。
老周的手指头在钞票上过了一遍,过完,又倒着过了一遍。他手停在包盖上,敲了两下,眼睛先看马六,又落回柜台那堆钱上。
“周叔,您这铺面,郝老板出的价,比市价高三成。”马六把声音压低,“苏老板这儿,就一笔租。租交完呢?下个月水电他都够呛。您一年一年收租,不如一次出手,利索。”
老周把最后一叠钞票按平,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才抬头看马六。
“郝老板出多少,我不管。”老周说,“今天租交齐了,租约就续。”
马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
老周收了钱,手却没离开包,反倒从公文包最里层抽出一张对折发黄的纸。
“小苏,这个你拿着看看。”
纸摊在柜台上。旧租契,纸角卷着,字迹发褐。
“这是你爷爷那年的租约。”老周指头点到末行,“他那年欠租,我爹宽了他三个月。他签在这儿。”
苏尘顺着看过去。末行两处签名。一处是爷爷的,一撇一捺往右抢,他认得。另一处缀在爷爷名字后头,笔迹圆,收笔重,压得稳,是他没见过的字。
老周把纸收回去,折好,塞回包里。
“这人是谁,我爹没交代。”他扣上包盖,站起身,“还有件事跟你透个底。前些天有人来问我这铺面的价,问得细。你欠我多少,月底凑不凑得上,都问到了。”
苏尘心里往下一沉。
“谁。”
“不知道是谁的人。”老周摇头,“反正不是郝有财。郝有财我认得,他没那个脑筋。”
老周看了苏尘一眼。
“小苏,有人比我还先替你算过这铺面的账。你留点心。”
老周提着包走了。
马六还站在原地。他把那根没送出去的烟塞回兜里,慢慢直起腰。
“苏老板,本事不小。”他瞟了眼角落的兽人,“就是不知道,你这铺子能撑几天。”
兽人没听懂他说什么。兽人把那支打火机捏在爪子里,指头一压,一簇火苗蹿起来。他低头看着那点火,喉咙里发出满意的一声。
马六那半句话卡在嗓子眼,瞅了眼火苗,又瞅了眼那口獠牙,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他夹起包,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才出去。
店里只剩苏尘和一个坐在木箱上的兽人。
兽人把三样东西重新裹好,站起来,冲苏尘晃了晃那面小镜子。
“下回。”他说,“再给我留一面大的。”
苏尘点头。兽人背着皮袋钻进窖口,木板落下来,暖白的光从板缝里又漫出一线。
苏尘靠着柜台站了会儿,把账重新结一遍。
现金,两千四百九十三,进鸭舌帽那一千四,三千八百九十三。交租三千八,余九十三。
源点,一百二。兽人进一百八,兑镜子火折口粮的成本去六十,净落二百四。烙牙一枚,入库。三天死线,就在这一笔上清了。
系统那点动静这会才跟上来,一行字压在眼前。
万界总店·解锁条件
源点三千/连续七日无欠账/镇店之物三件
苏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三千,得卖多少面镜子。
他把账本合上,抬眼往街对面看。
巷口那辆没挂牌的黑车还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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