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苏尘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靠在门框里侧。青石板还湿着，檐角一滴一滴往下挂，冷。街尾那盏灯亮着，灯下站着两个人，比昨夜多出一个。
一个抱着一只蓝布包袱，背对铺子，肩头把灯影挡去半块；另一个蹲在灯柱底下，手揣在袖子里，脸朝街心。苏尘的眼落到抱包袱那位的脚上，鞋底是干的，边沿沾一层白灰，不是青石板上的泥。他看进眼里，脚没往外迈。
回柜台，账本摊开，一道白光浮起。
【日折：十。出口：栏外。余二百。账不破。】
苏尘划掉二百一改二百，添一行“日折十，第五日”，指头压在纸边数，撑二十天，第二十一天头上要动栏内那三千。他把“撑二十天”描粗，墨压得比昨夜沉。
卷帘门抬起半尺，铁锈味先钻进来。沈青禾拎着一把湿伞进来，伞尖在门槛石上磕两下控水，把伞立在门边。
“初五那张条子，我从夹层里抽出来了。”她说着，已经把它搁在柜面上，纸边齐得像裁过的尺寸条，三寸那张，搁得端端正正。
地窖口亮起一道白光，冷，干，带铁腥。小秤从底下探出头，两只手扶着窖沿，指甲抠得发白。
“掌柜的。”他一开口，腔调拖得长长的，“朝奉铺的，来取货。”
苏尘伸手拉他上来。小秤十七八岁，瘦，青布半旧，袖口起毛，站到柜台边，脚底下跺了两下，像要试试地是不是实的。
“怕黑。”沈青禾低声说。
“底下亮是亮的，”小秤马上接，“就是那亮不暖。”他搓了搓胳膊。
苏尘从货架下头搬出木匣，打开，十副老花镜码得整整齐齐，镜片朝天，每副镜腿缠一圈红纸标着数。
“十副，十五一副，一百五十。”他把匣子往柜面推。
小秤伸手要摸又缩回去，拿起最上头一副，对着天光试戴，下巴抬得高高的看苏尘，镜片反光，把他眼睛照成两个小圆点。他一副一副数，数到第五副，捏着镜腿问：“这红纸是什么？”
“记号。”
“朝奉说过，验货认名不认笔。”
苏尘看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复写纸和圆珠笔。笔尖在复写纸上试出一道蓝印，小秤盯着那支笔往后退半步。
“这……活的？”
“死的。”苏尘往他那边递。小秤没敢接，两根指头捏着笔杆，像捏一条虫。
他把眼镜一副副放回匣子，从怀里掏出布袋子倒过来，银角子和铜钱滚了一柜面。他数得慢，一枚一枚拨，苏尘没催。数完，苏尘对了一遍，落笔。
柜面浮字升起：【出货：一百五十。成交进：二百六十四。】
苏尘划账，净五十。他翻到账本末页，“朝奉十副，未取”那行压在最上头，墨旧了。他提笔从那行中间横着划过去，一笔到底，笔锋抖了一下。
“清。”
小秤把布袋收了，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纸边比初五那张宽些，边齐，正中有个押印的框，框里落了名。
“朝奉让我带来的，说掌柜的要懂纸，就看看这张。”
苏尘接过来摊在柜面，跟初五那张尺寸条并排。两张纸的边对着边，沈青禾退后半步，从侧面看那两条纸边。苏尘垫上复写纸，圆珠笔沿框线走了一圈，手很稳，蓝痕在复写纸上落成一个方框。他揭起来对着天光。
框口四边，有一边对不齐，松出去一圈。
“框口松一圈。”沈青禾低声说。
“这纸是我们铺子里的模子。”小秤声音紧了些，“朝奉说验纸只需看名……”
“名错，框才废。”苏尘把拓纸推到柜面正中，让门槛那边看得见，“你这框，跟外头那副模子差一圈。纸是一路的，框不是。”
小秤盯着那张拓纸，脸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往兜里摸钱。
门槛外头有水壶磕石阶的响。老人提着旧水壶在门槛边站住，放下壶，弯腰看柜面上那张拓纸，肩往里探了一寸，没进来。
“框松。”他说了两个字，提起水壶转身走，鞋底在门槛石上蹭了两下。
苏尘抬眼，对街帘缝开着一指宽，那只手在纸上落了一笔停住，笔尖抬起来朝铺子里点了一下，点的是小秤站着的位置。他在账本边上添一行：“对街，今日记人。”
“拓一套多少？”
“六十四。”
小秤数了六枚银角子又添四枚铜钱推到柜面上。苏尘落账，把拓纸卷起一折递给他，另兑圆珠笔一支、复写纸一张，出二十，落笔“耗笔纸二十”。小秤把拓纸收进袖里，收回手，像想起什么：“锁身里侧留号。我们铺子验锁看里侧，号刻在里头，拓得出来才算数。”话落地，他自己也愣了愣。
临下地窖，小秤又从布袋底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面，一枚没齿的钥匙坯，铜的，带着新锉的毛边。
“朝奉捎的。没定价，您收着。”
苏尘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回柜面。“没定价的，账上不结。”他翻到“欠”栏落一行，“朝奉铺，钥匙坯一枚，未定价，未结。”
小秤下去，地窖口白光收拢，铁腥味散了。天擦黑，苏尘插门板，留最后一块靠墙。
他把柜台后那口柜挪开一寸，一个人使力，柜脚在砖上磨出一声闷响。锁还挂在铁钉上，三寸，铜的，闭着，钥匙孔里塞着半截白芯，锁身里侧朝着墙。
苏尘抽一张薄纸卷成筒，从锁身跟墙的缝里塞进去，塞到贴住里侧。圆珠笔探进去，一格一格描，缝窄，笔杆转不开，他描得很慢。描完抽出来摊在柜面，对着灯看。
纸上只有一道痕，横的，没有字。
锁身里侧的号压在墙上，描不过来，那道痕是锁身贴墙磨出来的边。他把纸压进旧木箱，一痕，一个字没成。
擦黑结账，栏外二百九十四，栏内三千整整未破，账面三千二百九十四。苏尘在页边划掉“撑二十天”，改“撑二十九天”，底下补一句“第三十天头上动栏内”。锁期第三十日，芯子点三十夜，账上撑到第三十天。三个三十摞在同一页上，他看了一会儿，没往下断。
苏尘抬头，街尾那盏灯亮着，灯下两个人还在。抱包袱那位挪了半步，站到灯影正中，鞋底还是干的。另一个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到灯罩顶上按了一下，火苗矮成一颗豆，暗了暗，又自己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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