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三天,江一舟把处里的会给开了.
不是那种喝茶看报的务虚会.
是真刀真枪,过年底的盘子。
一大早,处里的人都到了。
江一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报表。
“今天这个会,只说一件事.”
“年底的转移支付盘子。”
“各省份报上来的数,咱们一笔一笔过.”
小林把报表复印了,一人发一份.
“东山县报上来的农村公路追加款。”
江一舟指着报表上一行.
“一千两百万,这个数,谁审的?”
处里一个叫老郑的科员举手。
“江处,是我审的。”
“东山县是贫困县,这个追加款符合政策。”
“符合政策?”
江一舟拿起笔,在那行上画了个圈。
“东山县今年上半年的转移支付,已经给了八千万。”
“年底又要追加一千两百万.”
“你们算算,这比去年多了多少?”
老郑低头算了算。
“多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江一舟放下笔.
“一个贫困县,一年之内多要百分之十五的钱.”
“钱花在哪儿了?有没有项目?”
“有没有预算?有没有绩效目标?”
老郑答不上来了.
“江处,这个……下面报上来就是这个数。”
“下面报什么,咱们就批什么?”
江一舟看着他.
“咱们这儿是国库司,不是菜市场.”
“他们报多少,咱们就给多少?”
老郑的脸涨红了。
“那……那您说怎么办?”
“打回去。”
江一舟干脆利落。
“让东山县财政局补材料。”
“说清楚这一千两百万,具体花在哪个项目上。”
“没有项目明细的,一律不批。”
“是.”
老郑低着头,把话记在本子上.
江一舟翻了一页报表.
“下一个。”
“南原县的水利专项,三千万。”
“这个谁审的?”
另一个科员举手。
“江处,我审的。”
“南原县去年也报了水利专项。”
“批了两千万,工程还没完工。”
“今年又报三千万?”
江一舟皱起眉头.
“一个县的水利工程,一年干不完?”
“是不是钱拨下去了,工程队没干活?”
“这个……下面说,今年雨水大,工程延期了。”
“雨水大?”
江一舟乐了。
“去年也是雨水大.”
“前年也是雨水大.”
“这个县的水利工程,年年延期。”
“钱倒是年年要。”
“这里头没鬼,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处里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江一舟又翻了两页报表.
“还有这个,京州市的棚户区改造专项.”
“一个亿的追加额度。”
“这个谁审的?”
老郑又举手了。
“江处,这个是我审的。”
“京州市是省会城市,棚户区改造是重点工程。”
“这个钱,肯定得给啊.”
“肯定得给?”
江一舟拿起报表,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京州市今年已经批了三个亿的棚改资金。”
“现在又追加一个亿。”
“他们拆了多少户?改了多少户?”
“这个……报表上写着呢.”
“报表上写着,我就信?”
江一舟把报表往桌上一放。
“你去京州市实地看过没有?”
“拆了多少房子,盖了多少楼。”
“你亲眼见过没有?”
老郑摇摇头.
“那你凭什么批?”
“我……我看材料齐全就批了.”
“材料齐全?”
江一舟冷笑。
“现在地方上报材料,一套一套的。”
“章都盖得清清楚楚,字都签得工工整整.”
“可钱花下去,到底干了什么事?”
“谁也说不准.”
“江处,那您的意思是……”
“这个追加,先压一压.”
江一舟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让京州市财政局,把棚改的进度明细报上来。”
“拆了多少户,搬了多少人。”
“一笔一笔对清楚了,再说给钱的事。”
“是。”
老郑赶紧记下来。
陈胖子坐在角落里,端着保温杯.
一声不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江一舟扫了他一眼。
“陈处,你在处里时间长。”
“南原县这个水利专项,以前是谁审的?”
陈胖子没料到会点到他.
愣了一下,才开口。
“以……以前是我审的。”
“哦?”
江一舟点点头。
“那陈处怎么看?”
“我看……我看打回去重报吧。”
陈胖子的声音发干.
“南原县这个水利项目,确实该好好查查。”
“陈处说得对。”
江一舟笑了笑.
“那就打回去,让他们重新报。”
“没有详实的项目材料,一分钱不拨。”
会开了两个钟头。
江一舟把年底转移支付的盘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一共压回去七笔。
涉及金额,两个多亿.
处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习惯了以前的做法.
下面报什么,他们就批什么.
反正钱是国家的,又不是自己的。
谁也不得罪,和气生财。
可江一舟倒好。
上来就砍了两个多亿.
这不是断人财路么。
江一舟放下笔,扫了众人一眼。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觉得我这个新处长,手太黑。”
“上来就砍钱,不给地方上留面子。”没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咱们这个位子。”
“管的是国库的钱。”
“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
“稀里糊涂批下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以前的老规矩,改一改。”
从今天起,立个新规矩。
“数据不过夜.”
江一舟一字一句地说。
“各省份报上来的数据。”
“当天必须审完.”
“有问题的,当天打回去。”
“不许压着,不许拖着.”
“谁压着数据过夜,我拿谁是问.”
处里一片哗然。
老郑最先憋不住.
“江处,这……这不太现实吧?”
“各省报上来的材料,一天几十份。”
“当天审完,哪审得过来?”
“审不过来?”
他看着他.
“审不过来,就加班。”
“以前你们一天审三份,觉得慢?”
“从今天起,一天审十份.”
“十份审不完,二十份。”
“什么时候审完,什么时候下班。”
老郑的脸垮下来了.
“江处,这……这也太急了.”
“咱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江一舟靠在椅背上。
“我是处长,我说了算。”
“不习惯?”
老郑低着头,不敢吭声。
“不习惯,就学着习惯。”
江一舟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处里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喝茶看报的。”
“行了,散会。”
“老郑,东山县的材料,今天就打回去.”
“下午我要看到退文.”
“是……是.”
老郑灰溜溜地收拾东西。
处里的人鱼贯而出。
陈胖子走在最后。
路过江一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江处长,好手段.”
江一舟抬头看他。
“陈处过奖了.”
“新官上任,总得烧三把火。”
“烧吧,烧吧。”
陈胖子哼了一声。
“别烧到自己就行。”
说完,他甩门走了.
处里的人都不敢吭声。
江一舟扫了一眼。
“还有谁有意见?”没人说话.
“没意见就好。”
江一舟合上报表。
“我再强调一遍.”
“数据不过夜,不是说说而已。”
“从明天起,我每天下班前查岗.”
“谁手里压着没审完的数据.”
“自己到我办公室来说明原因.”
“是!”
处里的人齐声应着。
小林凑过来。
“处座,您听他那话.”
“什么烧到自己,咒您呢.”
“让他咒.”
江一舟收拾着报表。
“我烧的是规矩,又不是他家的房子。”
“他急什么?”
下午,老郑把退文打出来了.
江一舟签了字,让他发出去。
“处座,东山县那边打电话来闹了。”
小林跑进来汇报。
“说咱们故意卡他们的钱。”
“让他们闹.”
江一舟头也不抬.
“材料不齐,神仙来了也没用.”
“他们闹得越凶,越说明心里有鬼.”
“得嘞.”
晚上下班,江一舟正要走.
孙处打电话来了。
“一舟,你下来一下.”
“我在楼下等你,有话跟你说。”
江一舟下了楼。
孙处站在大楼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孙处,怎么了?”
“怎么了?”
孙处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僻静处.
“一舟,我跟你说个事。”
“陈建国这两天,在外面到处说.”
“说你这个处长,是靠你岳父上来的.”
“说你没有真本事,全靠老丈人递话。”
江一舟眉头一动。
“他真这么说?”
“可不么.”
孙处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他跟金融司的几个人吃饭.”
“酒桌上就说,江一舟什么人啊。”
“不就是娶了个好老婆么.”
“没有他老丈人,他算个屁.”
“还说什么,汉东那案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要不是审计署的人查账,他江一舟什么都不是.”
江一舟听完,反而乐了。
“他倒是会编排.”
“你还笑得出来?”孙处急了。
“这话现在传得可广了。”
“司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你这个新处长,刚上任就被人泼脏水.”
“要不要跟王部长反映反映?”
“反映什么?”
江一舟摇了摇头.
“他说他的,我干我的。”
“这种风言风语,你越理它越来劲.”
“可这口气……”
“什么口气不口气的.”
江一舟拍了拍孙处的肩膀。
“孙处,您放心。”
“他陈建国现在说的每一句话。”
“将来都会变成打他自己的子弹。”
“我不急,我等着。”
孙处看着他,半天摇了摇头。
“你小子,城府是真深.”
“孙处,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
江一舟压低声音。
“陈建国泼的这些脏水。”
“现在看着是难听。”
“但将来,都是他诬告的证据。”
“啊?”
孙处愣住了.
“什么证据?”
“没什么.”
江一舟笑了笑。
“孙处,您就当我没说。”
“行了,我走了.”
江一舟上了车。司机问.
“江处长,回家?”
“回家.”
江一舟靠在后座上。
陈胖子在外面泼脏水.
说他靠岳父上位。
这话,听着刺耳.
但他心里清楚。
泼脏水这种事,你越反驳,越显得心虚.
最好的办法,就是干出成绩来。
用实力堵他的嘴。
[陈胖子啊陈胖子,你以为泼几盆脏水就能扳倒我?]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浓了.
江一舟掏出手机.
翻到汉东的号码,给李传富打了个电话.
“李厅长,我是江一舟。”
“江处长!您好您好。”
李传富的声音倍儿热情。
“我听说您升处长了,恭喜恭喜.”
“别扯这个。”
江一舟打断他.
“我问你个事。”
“汉东今年报上来的那笔专项债.”
“两个亿的额度,批了没有?”
“还……还在等部里批呢。”
李传富的声音有点虚.
“江处长,那笔专项债,厅里急着要呢。”
“您看……”
“不批.”
江一舟干脆利落.
“不批?”
李传富愣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
江一舟冷笑一声.
“汉东三家城投平台,债务率全超标.”
“这个时候再批两个亿的专项债?”
“你们是想还债,还是想借新还旧?”
“这个……”
李传富说不出话来了.
“江处长,您这是……卡我们呢?”
“不是卡你们,是规矩.”
江一舟靠在座椅上。
“你们汉东的家底,自己心里没数?”
“三家城投,债务率全亮红灯。”
“这个时候还想借新债?”
“李厅长,你回去告诉厅里。”
“这笔专项债,暂时搁置.”
“什么时候汉东的家底摸清了。”
“什么时候再来谈。”
挂了电话,江一舟把手机往边上一扔.
他靠在座椅上,眯起了眼.
这笔专项债,他卡对了.
因为他知道,这笔钱一旦批下去。
就会流进赵家的口袋里。
而他这一卡。
等于在赵家的钱包上,狠狠扎了一刀。
[赵家被扎了这一刀,肯定要报复。]
江一舟坐在车里,嘴角翘了翘.
报复?他等着呢.
车开到家门口。
江一舟坐在车里,又想了想。
这笔专项债一卡,赵家肯定急了。
急了就会狗急跳墙。
他掏出手机,给郑明发了条短信。
“老郑,最近帮我盯着点.”
“看谁在背后活动,特别是钱的事。”
郑明回得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提前打个预防针.”
江一舟打完这行字,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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