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省政府定点宾馆的院子都静了。
江一舟还没睡,桌上摊着三县的核查底稿.
红笔蓝笔摆了一排,纸页翻得卷了边.
小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处座,都后半夜了,您躺下眯会儿吧.”
“明儿一早还要去厅里调账呢.”
“眯不着.”
江一舟把笔搁下,揉了揉眼珠子。
“这几个县的账,越对越有意思.”
“有意思?”
小林把茶搁到他手边。
“处座,您是查出花来了?”
“不是花,是窟窿.”
江一舟拿红笔点了点报表.
“东山那个修路项目,报了八千万.”
“实地一看,路影子都没有。”
“钱呢?转过两个空壳公司,没影了.”
“西河那个更绝。”
小林接了过去。
“验收单上村民签字,一个村签不出那么多人名.”
“人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江一舟乐了。
“多半是村干部,一人签了全家.”
“完工率对不上,拨款数也对不上。”
“空壳空到这份上,我都替他们臊得慌.”
“那是,这两天厅里动静也不对.”
小林压低了嗓子.
“我听说档案楼半夜亮着灯.”
“一箱一箱往车上搬,跟逃难似的。”
江一舟笔尖一顿.
“搬档案?谁让搬的。”
“说是办公室曹主任亲自盯着搬。”
“具体搬的什么,没人敢问。”
江一舟靠进椅背,手指头敲起了桌子。
[连夜搬档案,这是听见风声,要销赃啊。]
“让他们搬,搬得越急越好。”
“搬得越急,越说明那箱子里有鬼。”小林愣了。
“处座,咱不拦着?”
“拦什么,咱们是查账的,不是看仓库的。”
江一舟端起茶吹了吹.
“他们前脚搬,后脚咱们查流水.”
“钱走没走过,银行记着账呢,搬箱子没用。”
小林还不放心.
“万一他们把账真烧了呢?”
“烧?”
江一舟哼了一声.
“账这东西一式三份,财政一本,银行一本。”
“审计署手里,还攥着一本呢。”
“他烧了自己那本,另外两本烧得着吗?”
“有道理,那他们白忙.”
“不白忙。”
江一舟摆摆手.
“忙中出错,越忙越露马脚。”
“处座,要不我明天带人去把档案楼封了?”
“封什么封,咱们没那个手续.”
江一舟摆摆手。
“他们愿意搬,就让他们搬个够.”
“咱们顺着车轱辘印查,省得自己翻.”
小林一拍大腿。
“对哦,钱又搬不走.”
两人正说着,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林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了。
“处座,是李传富那个秘书.”
“说人就在宾馆后头那条胡同里.”
“问您方不方便,有要紧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江一舟挑了挑眉。
“几个人来的?”
“就他一个,司机都没带。”
“车停在胡同口,人蹲马路牙子上抽烟呢。”
“让他从后门上来,你去楼梯口接着.”
“绕着监控走,别让前台瞧见.”
“得嘞,我这就去.”
小林把茶杯一放,快步出去了。
江一舟起身,把门虚掩上,留了道缝。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轻悄悄的脚步.
李传富钻进门来,大衣领子立着,帽子压到眉毛.
一进屋,先反手把门插上了。
“江处长,这么晚叨扰,我是实在没辙了。”
“坐。”
江一舟指了指沙发,给他倒了杯热水.
“李厅长这一身打扮,跟做贼似的。”
“让您说中了。”
李传富接过水,手直哆嗦.
“我这心里头,真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双手捧着递过来.
“江处长,这东西,您先听听.”
“我今晚要不交出来,全家睡觉都得睁着眼.”
江一舟没急着接,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先说,里头是什么,我再决定听不听。”
李传富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是代厅长宗福来的话,月初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说的。”
“关上门,让我把三县那批材料先压一压.”
“还说核查组那边他来周旋,让我闭嘴别乱递东西。”
“他怎么说的,你就怎么放.”
江一舟这才把录音笔接过来,按下播放键。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出来了.
“……传富啊,那几个县的材料,你先压一压。”
“部里来的人,住个十天半月就走,你慌什么.”
“他们要看账,你就把面子上那本给他们.”
“真东西收好,别到处显摆.”
录音放到这儿,李传富按了暂停。
“江处长,后头还有一段.”
“他还说,等这阵风过了,追加的盘子照跑。”
“到时候,少不了我那份好处.”
江一舟把录音笔搁在桌上,没吭声.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宗福来啊宗福来,你这是自己把脖子递过来了。]
“江处长,我可真是被逼的。”
李传富身子往前探,声音发紧.
“他是代厅长宗福来,他说的话,我敢不听吗?”
“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他让压我就得压。”
“今晚把这个交给您,往后我这条命押您这儿了。”
江一舟放下茶杯。
“我问你,这录音,你是怎么录上的?”
李传富一拍大腿。
“我兜里常年揣着这玩意儿。”
“前几年吃过亏,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打那以后,只要进领导办公室,我就开着。”
“江处长您放心,这是原音,一个字没剪。”
“没剪就好。”
江一舟点点头。
“真要是剪过的,在我这儿连张手纸都不如.”
“那屋里,当时还有谁?”
“就我们俩,门关得死死的.”
“不过……”
李传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不过他那办公室,好像有监听.”
“我总觉得,他说话有时候像在演给别人听。”
江一舟眼神动了动。
“演给谁听,你猜得着吗?”
“我哪敢猜。”
李传富苦笑一声.
“反正这财政厅的水深,我这副厅长都看不到底.”
江一舟没接这茬,又问.
“代厅长这个位子,他是哪儿来的,你清楚吗?”
“清楚什么呀,省里一纸文件就来了。”
李传富撇撇嘴。
“说是上面派下来的,来了才半年.”
“来了就烧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到老潘头上.”
“老潘,就是原先那个潘厅长?”
“可不就是他嘛。”
李传富叹了口气.
“老潘在的时候,虽说也不是啥干净人.”
“可人家好歹讲规矩,钱怎么走有个章程。”
“这位倒好,来了没俩月,章程全废了。”
“他还许过你什么好处?”
江一舟盯着他。
李传富脸一红。
“上月他拍我肩膀说,老潘一走,常务就是我的。”
“我这不也是鬼迷心窍,信了嘛。”
“位子这东西,是上面开会研究出来的。”
江一舟嗤笑一声。
“不是酒桌上嘴里许出来的,你也信?”
“嗐,这不猪油蒙了心嘛。”
江一舟话锋一转。
“李传富,我再问你句实在的。”
“您问,我知无不言.”
“你大半夜把这东西送过来,图什么?”
李传富一愣,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
“我……我图自保。”
“自保之外呢?”
“我想把他弄下去.”
李传富一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
“江处长,您是不知道他那副德行.”
“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心黑手狠。”
“等这案子一爆,他头一个把我推出去顶缸。”
“我不先下手,到时候死的就是我。”
江一舟听完,乐了.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屋都听见响了.”
“我再问你一句,我凭什么帮你?”
李传富脸一白。
“江处长,录音我都给您了,这还不算投名状?”
“我手里还有别的,他这些年批的条子。”
“我都偷偷抄了底,您一句话,我全倒出来.”
“条子我不要。”
他摆摆手.
“我要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打今儿起,你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
“宗厅长那边,你半个字别提今儿晚上.”
“他再让你压材料,你嘴上应着。”
“转头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告诉我.”
“我不要你做假证,我要你当我的眼睛。”
李传富愣住了。
“就……就这些?”
“你还想哪些?”
江一舟瞅着他.
“让我拍胸脯保你?行,我把话给你搁这儿.”
“我保得住账上干净的,保不住伸手的。”
“你回家把自己经手的账翻一翻。”
“翻完你就明白了,这队该站谁那边。”
李传富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
“江处长,您就不能给句准话?”
“万一哪天他们办我,您真不替我说句话?”
“我什么时候说不替你说话了?”
江一舟抬眼看他。
“你真干净,不用我替你说.”
“你真脏,我替你说什么,我说得上吗?”
“这……”
李传富张了张嘴,没词了.
“回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江一舟拍了拍他肩膀.
“你老婆孩子,不还等着你回家吃饭吗?”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传富连连点头,脑门上全是汗。
“我懂,我全懂,回去就理。”
“江处长,那我这副厅长的位子……”
“位子保不保得住,不看我.”
江一舟把录音笔揣进兜里。
“看你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我只送你三句话,别串供,别跑,别托人。”
“这三条守住了,天塌不下来.”
“哎,哎,我记下了,一个字都不敢忘。”
李传富站起来,双手攥着那顶帽子。
“江处长,大恩不言谢.”
“谢就不必了。”
江一舟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回去走胡同,绕开正门。”
“咱俩今晚,谁也没见过谁。”
李传富鼻子一酸,眼圈都红了。
他鞠了半个躬,猫着腰钻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江一舟关上门,插好插销。
小林从里间晃出来,一脸好奇。
“处座,这就算收下了?”
“收下了.”
江一舟把录音笔在掌心掂了掂。
“小林,你说这人是聪明,还是傻?”
“我看是又怕又贪.”
小林撇撇嘴。
“怕代厅长办他,又想踩着代厅长往上爬。”
“让你说着了。”
江一舟笑了一声。
“胆子小,贪心大,这种人最听话。”
“用好了是颗钉子。”
“用不好呢?”
“用不好,他自己先炸。”
小林嘿嘿一乐。
“那李厅长今晚这一跪,算是跪对人了.”
“他跪的不是我。”
江一舟把保险柜门拍上.
“他跪的是他自己那条小命.”
江一舟把录音笔锁进保险柜,拧了两圈。
“不过眼下,这颗钉子正合适。”
“正好钉在代厅长的心口上.”
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
“处座,那咱们啥时候收网?”
“急什么。”
江一舟脱了外套,往床沿上一扔.
“录音这东西,攥在手里是把刀。”
“真亮出来,立马就不值钱了.”
“那您打算攥到哪天?”
“攥到他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那天。”
小林眨巴眨巴眼,没太懂。
“处座,那今儿搬档案的事……”
“曹明盯着搬是吧?”
江一舟眼神眯了眯.
“你明天绕着档案楼多转两圈。”
“别进楼,就看看搬的箱子往哪儿去.”
“得嘞.”
小林应下,又想起一事.
“处座,这录音真不用跟郑主任说一声?”
“他那边查账,用不上这个。”
江一舟摆了摆手.
“这东西是私牌,不是明牌。”
“等该打出去的时候,我自然会让它见光。”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收拾茶杯出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江一舟又把录音笔拿出来,听了一遍。
听到“真东西收好,别到处显摆”那句。
他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压材料糊弄核查,这就是组织处理的硬杠杠。
真要往大了办,还得把钱的去向坐实。
他伸手关了灯。
黑下来之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侯亮平明天进汉东,目标财政厅。”
江一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猴子到底还是亲自来了。]
[正好,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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