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宾馆门口出事了。
小林下楼买早点,刚出大门。
就看见门口乌泱泱站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手里都举着状纸。
“同志,我们要见部里的核查组!”
“我们要反映问题!”
“三县的空壳,你们管不管?”
小林一愣,赶紧退回来报信.
“处座,门口来了告状的。”
“七八个人,举着状纸。”
江一舟正在喝茶,眼皮都没抬。
“告状的?告谁?”
“告三县的空壳。”小林说。
“说底下人办事不实,要我们严办。”
江一舟放下茶杯。
“稀奇了.”
“普通老百姓,咋知道咱部里在查三县?”
“就是说啊。”小林挠头。
“他们连咱住哪个宾馆都知道。”
“走,下去看看。”
宾馆门口,那七八个人还在.
江一舟走过去,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各位老乡,我就是核查组的.”
“有啥话,慢慢说.”
人群里,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上前一步.
“同志,我们是东山县的。”
“我们县里修公路,报了四十二公里。”
“结果我们村上,连个渣子都没看见.”
“这钱哪去了?你们得给我们个说法!”
“对,给我们个说法!”
江一舟蹲下来,看着那几个人。
“各位老乡,我问你们.”
“你们县里的公路,占了你们谁家的地?”
人群里,你看我我看你。
“没……没占我家的。”
“那你们村上,修路时,有人收钱吗?”
“没……没听说.”
“那你们咋知道,报了四十二公里?”
“这……”
江一舟站起身,拍拍手.
“各位老乡,你们连地都没被占。”
“连修路的影都没见着.”
“这钱哪去了,你们真关心?”
“我们……我们替国家关心。”
中年汉子梗着脖子。
江一舟盯着他看了半天.
“王二柱,你手上,有茧子。”
“啊?”
中年汉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那茧子,是握方向盘磨的。”
“不是握锄头磨的。”
“你开车?”
“我……我开出租.”
“开出租的,替国家关心修路的钱?”
江一舟拍拍他.
“老乡,回去吧。”
“有人给你钱,让你来告状。”
“你拿了钱,就把事办砸了。”
“回头,人家还不一定给你尾款。”
中年汉子脸一白,扭头就走。
后头几个人,也散了.
“哟,觉悟挺高。”
江一舟乐了。
“行,状纸我们收了。”
“你们回去,等我们的结果.”
回屋,小林把状纸一张一张摊开.
“处座,这状纸,写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七张状纸,七个人.”
“内容一模一样,连错字都一样。”
“好嘛.”
孙处凑过来看。
“这是一个人写的。”
“写完了,一人一张,照着念。”
“对喽。”
江一舟点点头。
“普通老百姓告状,东一句西一句.”
“哪有这么齐整的?”
“这状纸,是有师爷的。”
后头几个人跟着嚷嚷。
江一舟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状纸,写得比报告还专业。]
“老乡,你叫啥?”
“我……我叫王二柱.”
“王二柱,你咋知道部里在查三县?”
“我……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中年汉子眼神躲闪.
“就……就听村里人说的.”
江一舟笑了。
“王二柱,你这状纸上写的。”
“追加盘子两个亿,七成进了咨询公司。”
“这数,你咋知道的?”
中年汉子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
“你村上,修路占了你家地没有?”
“没……没有.”
“那你急啥?”
“我……我替乡亲们急。”
江一舟拍拍他肩膀。
“老乡,你的状纸,我们收了。”
“你回去,等消息。”
“真收了?”
“收了.”
江一舟冲小林使了个眼色.
小林把一沓状纸收了.
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散了。
回屋,孙处凑过来.
“一舟,这伙人,不对劲啊.”
“不对劲就对了.”
江一舟把状纸往桌上一扔。
“普通老百姓,知道啥叫咨询公司?”
“知道七成这个比例?”
“这状纸,是有人教他们写的.”
“谁教的?”
“公安口的人。”
江一舟坐下来.
“孙处,你想想.”
“汉东谁跟公安口最近?”
孙处眼睛眯起来。
“祁同伟?”
“对喽.”
江一舟点点头.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这是想干啥?”
“借刀杀人.”
江一舟冷笑。
“他让这帮人,把矛头往赵家系引.”
“三县的钱,流去山水,山水是赵家的白手套。”
“他想借咱的手,去咬赵家。”
“他呢,站在边上,渔翁得利。”
正说着,郑明的电话来了。
“一舟,门口那几个告状的,我看了.”
“咋样?”
“领头那个王二柱,我托人查了.”
郑明压低声音.
“城郊派出所,退休联防。”
“半个月前,刚拿了派出所的补助。”
“得,实锤了.”
江一舟拍了下大腿。
“老郑,你帮我盯着点.”
“看他这几天,都往哪儿跑。”
“行。”郑明应下。
“一舟,祁同伟这一手,够阴的.”
“他想让你跟赵家,咬起来.”
“他坐山观虎斗。”
“他那点心思,我门儿清.”
江一舟冷笑.
“可惜,他遇上我了。”
“好算盘。”
孙处一拍桌子。
“那咱咋办?顺着他的刀?”
“顺着?”
江一舟嗤笑。
“孙处,他想让我当刀.”
“我偏不当这把刀.”
“那状纸,咱咋处理?”
“原样,转省纪委.”
江一舟提笔,写了个便条。
“就写,反映人身份存疑.”
“反映内容,与核查组掌握的一致.”
“动机不明,请纪委留意.”
“转省纪委?”孙处愣了.
“不自己留着?”
“不留.”
江一舟把便条压在状纸上。
“他祁同伟想借咱的刀。”
“咱就把这刀,递到纪委手里。”
“田国富那边,自有分寸。”
果然,状纸转上去第二天.
省纪委那边,有动静了.
田国富亲自给江一舟打了个电话。
“江处长,你转来的状纸,我看了.”
“田书记,您说.”
“反映人身份存疑,你这便条,写得妙.”
田国富声音里带着笑.
“我让人一查.”
“领头那个王二柱,不是啥农民.”
“是京州城郊一个派出所的老联防.”
“刚退休半年。”
“好嘛。”
江一舟乐了.
“田书记,您看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
田国富冷笑一声。
“有人想借你们核查组的刀.”
“杀赵家的人,他坐收渔利。”
“现在刀没递出去,递到我这儿了。”
“江处长,你这一手,漂亮。”
“田书记,我多嘴问一句。”江一舟说.
“王二柱那伙人,您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
田国富冷笑.
“他们就是个枪子儿。”
“枪子儿不用处理,拿枪的人,才要紧。”
“那您查祁同伟?”
“我不查他。”田国富说。
“书记交代过,不干涉核查组。”
“我就把这状纸,存档。”
“等哪天,祁同伟自己撞到纪委手里。”
“这张纸,就是引子.”
“田书记,高明.”
“高什么明.”
田国富哼了一声。
“是你江处长,会办事。”
“你要是把状纸自己留着。”
“现在,祁同伟早就跟赵家咬起来了。”
“两败俱伤,他祁同伟渔翁得利.”
“你把状纸往纪委一递。”
“他那盘棋,就死了。”
“田书记,不是我漂亮。”江一舟说.
“是他们太急。”
“急了,就露尾巴.”
挂了电话,孙处直摇头。
“一舟,你这一招,够损的.”
“祁同伟那绊子,白使了。”
“不但白使,还递了个把柄给纪委。”
“他现在,怕是要跳脚。”
祁同伟确实跳脚了.
省公安厅,他的办公室.
秘书小从进来,脸色发白.
“祁厅,那几个‘热心群众’的状纸。”
“没到核查组手里?”
“没到。”
小从咽了口唾沫。
“核查组原样,转给省纪委了.”
“田国富那边,已经派人查王二柱了。”
“啥?”
祁同伟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姓江的,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顺着刀走?”
“祁厅,现在咋办?”
祁同伟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他原打算,借这几个群众。
把核查组的矛头,往赵家系上引.
赵家一慌,就得收缩。
他祁同伟,就能趁乱往常委里挤一挤.
没想到,江一舟不上钩.
“好,好得很。”
祁同伟咬着牙.
“一个小小的副处长.”
“敢给我下套?”
“祁厅,那……”
“没事.”
祁同伟摆摆手。
“这局,是我输了一招。”
“我记下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小从,你说,这个江一舟.”
“他到底是哪头的?”
小从哪敢接话。
“查,给我查他的底。”
祁同伟眯起眼睛.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背后站着谁。”
秘书小从退出去。
祁同伟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想起三年前,赵家老爷子退休前。
拉着他的手,说同伟啊,汉东以后,靠你了。
他那时候拍着胸脯,说赵书记您放心。
这几年,他往常委里挤,挤得满头包.
高育良骑墙,沙瑞金不动,他上不去.
现在赵家失势,他想借核查组的刀。
把赵家系再削一削,他就能上位.
没想到,江一舟这小子.
不按常理出牌。
“江一舟……”
他念着这个名字。
“三十五岁,国库司副处长.”
“背后,到底站着谁?”
他想起一个人。徐仲衡。
那个退居二线的老财政副部长。
“徐家的女婿?”
祁同伟眯起眼睛。
“怪不得,这么滑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小从,给我查。”
“查那个江一舟,在汉东这几天.”
“都见了谁,都去了哪儿.”
“是.”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边.
“江一舟,你等着。”
“这一局,我输了.”
“下一局,咱走着瞧。”
宾馆这边,江一舟站在窗边.
“处座,祁同伟这回,吃瘪了吧?”
小林兴冲冲地问.
“吃瘪是吃瘪。”
江一舟望着远处。
“可这种人,吃了瘪,会记仇.”
“记仇?”
“他祁同伟,不是输得起的人.”
江一舟转过身。
“这只是头一回.”
“往后,他还会给咱使绊子.”
“那咱怕他?”
“怕?”
江一舟笑了.
“小林,你记住。”
“他来一次,咱拆一次。”
“拆到最后,看谁先累。”
孙处从隔壁过来.
“一舟,祁同伟这局,咱算是拆了.”
“拆是拆了。”
他坐下来.
“可他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还会来。”
“来一次,咱拆一次.”
孙处坐下来。
“一舟,我就怕他来阴的。”
“公安口的人,玩阴的多.”
“玩阴的,他就输了。”江一舟说.
“孙处,咱手里,有部里的尚方宝剑。”
“有纪委的视线。”
“他敢玩阴的,田国富第一个不饶他.”
“那就好。”
孙处点点头。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江一舟躺到床上,没睡。
他想起祁同伟。
原著里,这个人最后判了二十年。
“祁同伟,祁同伟.”
他轻声念着.
“你现在给我使绊子.”
“往后,我给你送牢饭.”
窗外,京州的夜,静悄悄的.
可这静底下,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他闭上眼。
“来吧。”
他对黑暗说。
“汉东这盘棋,刚开了个局.”
隔壁屋里,小林翻了个身。
“处座,睡了没?”
“没睡.”
“您说,祁同伟这回,真记仇了?”
“记了.”
江一舟望着天花板.
“他这种人,输不起.”
“输一招,记一辈子.”
“那咱往后,还睡得着觉?”
“睡得着。”
他笑了。
“他来阴的,咱就讲程序。”
“他来明的,咱就讲证据。”
“他跟咱讲狠,咱就讲纪委。”
“他怎么来,咱怎么接。”
“处座,您这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
江一舟翻了个身。
“是账在我手里。”
“账在手里,心里不慌。”
“处座,那我明儿几点起?”
“照常。”
江一舟打了个哈欠。
“该查账查账,该看人看人。”
“祁同伟爱折腾,让他折腾去.”
“处座,您说他折腾累了,会咋样?”
“会换人折腾.”
他笑了.
“反正不会自己躺平.”
“睡吧.”
江一舟打了个哈欠.
“明儿还得早起.”
“得嘞,处座。”
小林打了个哈欠.
“明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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