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食指沿着便签边缘往下移动，在中间停下来，然后指着上面记的一行字，语气温和得像是一名学生在课堂上向老师请教问题一样：方案第三页所提到的土地用途为工业用地，并且出让价格按照工业用地基准地价降低20%来计算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笔记本落在李达康身上，“但方案的规划设计部分呢，又明确这一片地块将来是住宅功能为主——容积率二点五，户型以一百四十到两百平为主。我不太懂土地这一块的实务，按照国土部的规定，工业用地要转成商业或者住宅用地，中间是不是得走招拍挂的程序？要是不走招拍挂，直接把工业用地按住宅去开发，这个差价——”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算了算，然后很谦虚地补了一句，“我粗粗估算了一下，不低于十几个亿。这笔账，是不是有国有资产流失的隐患？”
说完之后看着李达康，表情非常认真诚恳，眼里透出一种想要请教的意思，仿佛不知道答案一样。
李达康的腮帮子又收起来了。
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呼吸已经变得很粗了。
一般情况下，他会直接用一句“这事市里已经研究过了”来打发掉别人，但是今天的情况不同，刚才的环评事情已经让佟书记的脸色非常难看了，再用一句生硬的话堵住别人的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好。
他压制着自己的性子，说话的声音尽量放轻一些——但是他自己就是一个不会软的人，所以在软里面还是透着硬气：我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这块土地挂牌出让的时候是以工业用地的身份来进行的。但是“这两个字”被他加重了，在高新技术产业配套区，市委市政府在招商引资时和投资方签订的协议中明确指出为了吸引高新技术企业入驻而给予的一些用地政策先行先试的优惠。这是京州为了招商引资、推进产业转型升级所下的苦工，跟一般的商业房地产开发是不一样的
林烨点了一下头。
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他都会点头，并且不快也不慢，听完别人的话之后他会接过话头说：“改革要敢于突破、大胆尝试，这方面我是赞同的。”特别是京州这几年的发展势头，跟达康同志所说的那样，在全省也是走在前面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其中带有讽刺的意思，非常真诚。
“说到先行先试——”他翻了一下笔记本，从夹页里又抽出一张便签，扫了一眼，“三年前，汉东省在招商引资用地这一块，是不是出过一档子类似的事？我记得国土部那时候点名批评过，好像也是先按工业用地低价给企业，后来企业转手做成商业开发，闹到部里去核查。”
李达康的脸色很难看。
会议室里年纪较大的几位常委互相看了看，三年前的那场风波大家都有印象，在座的人都记得当时省里还开了会传达国土部的通报并进行了自查整改。
林烨不慌不忙地从手边的文件袋中抽出一张复印件。
这个动作非常从容不迫，就像是一个教师从讲义夹里拿出教案要给学生讲一个不能回避的知识点一样。
拿起来翻了翻，确定是那一页之后，站起来将纸张放到了桌面上并向中缝处移动。
纸在墨绿色台呢上滑动了一段距离之后就停在了长桌中间，正好被每个人的视线所覆盖。
昨天我去查了一下档案，把国土部当年的通报复印件留了一份。
他坐着，语气很平和地讲了一个与在场的人无关已久的事情，“上面写的很清楚，招商引资的优惠不能突破招拍挂的底线。”工业用地只能用来工业用地，要改变用途的话就必须重新走程序、重新公告、重新拍卖。当时省里还下发了文件要求各地要以此为鉴。”
稍作停顿之后又把目光转到了李达康的脸上。
李达康的脖子都变红了，从领口一直到两腮，其中既有火气又有别的东西。
林烨见对方气呼呼的样子，便随口说道：“所以我说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跟头，对吧达康同志？”
这句话的声音很小，而且还有商量的意思，在会议室里说出来之后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一样激起一圈圈涟漪。
坐在林烨对面的一个常委正在喝水，这句话让他嘴里含的水差点被呛出来，于是赶紧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巴。
坐在靠墙边的人中，几个人的膝盖相互碰了一下，但是没有人开口。
李达康还没有来得及从这一击当中恢复过来，林烨就已经下到了下面。
他语气从之前的温和中略显严肃，不再只看着李达康一个人，目光慢慢地扫过全场之后才说：“第三个问题就是关于方案中所提到的融资安排。”
他又把翻到的笔记本翻到另一张，这张便签比前几张要大一点，而且内容非常紧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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