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的时候下颚很紧绷,腮帮子鼓起一块肉,在牙齿间挤出的声音也是硬邦邦的。
林烨同志刚来汉东的时候,对业务的研究很深入。
他说得很直接,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隙中挤出来的,“这个问题提得不错。”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用力,但是用力过了头,听起来倒像是在说反话。
他顿了顿之后放缓了语速,用常委会上磨了二十年的老腔调说道:“但是我想提醒各位同志的是,改革不能搞教条主义。”京州近几年为什么能够排在全国前列呢?我们没有按照过去的老方法去走。规划环评同时进行,在实践中摸索出的一种新的方式来加快进度、提早完工、早点见效。全省上下都在等待粮食供应,难道每个人都必须学会种植水稻之后才能吃饭吗
说完之后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撑在桌上,手指虽然不动,但是给人的感觉是随时都可能拍一下桌子。
对于上述的解释,林烨没有进行辩解。
他连笔记本都没有合起来,就那样摊在面前,两手搭在桌子上听李达康把话说完。
他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微笑,不浓烈,带着一种好像是认同对方所说的内容的表情。
微微的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只有靠近的人才能看到,但是还是点了一下。
李达康觉得这样的反应比当众讥讽还要刺眼。
嘲讽也是一一种回击的方式,对付嘲讽他有着丰富的经验,在酒席上、地市调研会上、和商人们的饭局里,什么样的阴阳怪气他没听说过?
但是这样的笑容是不可以的。
这样的笑不接受你的攻击,也不跟你辩论,就像是打了棉花一样。
棉花里面还有一根针,也就是林烨所说的三号令,也就是那两条相差十多天的日期。
不需要和李达康一起去探讨什么是“工作创新”,什么是“违规操作”,只要将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所有常委的心窝就行了。
如果针刺进了的话,在会议记录里就会出现一笔。
以后不管光明峰项目是否获批、何时获批、以何种方式获批,程序瑕疵这四个字都已经写进了省委常委会的档案中。
会议室里的气氛由之前对李达康的众星捧月变冷酷起来,开始用程序正义来评判。
两分钟前人们还见到李达康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随大流的样子,此时每个人手中的方案本都变得更沉,沉甸甸地压在手上。
本来想附和的几位常委都已经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茶早就凉了,但是没有人去续杯。
林烨用自己的能力,只用了一张三号令、两个时间就将不可一世的李达康拉回了地面。
会议室内多了些微妙的东西,没有人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但是大家都能够感觉到新来常委很不好惹。
李达康也闻到了。
但是李达康也是有身份的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肩膀往下压了压,仿佛要把一件东西又收回到手中。
他伸手去拿茶杯,发现茶杯是空的,在前面汇报的时候一口水都没有喝进去,把空杯子放下。
清了清嗓子之后又准备着要说第二遍了,要把这件事情往“小瑕疵”上面引——先承认程序上还可以改进,再强调方案本身没有问题,最后建议常委会原则上通过,在京州会议之后补办环评手续。
这种打法他非常熟悉,三步就走完了,面子也保住了,里子也都保住了。
但是刚清过嗓子之后,林烨又说话了。
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问今天的午饭吃什么呢。
“佟书记,这个方案,那块土地性质这一个地方我有点不理解。”
这样一句话就打乱了李达康刚刚建立起来的节奏。
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很难看了,嘴角紧抿着,目光紧紧地盯着林烨,眼里燃烧着怒火,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好像炉膛中没有被扑灭的火星一样。
会议室里刚才还透着点气的人们又把气收起来了。
有个靠在墙边坐着的处长本来已经拿起杯子准备出去接水了,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轻手轻脚地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高育良把茶杯放在一边之后,身子向后倾了下去,这一次是真的坐直了,双手扶着把手,端坐下来,一直望着林烨。
他看人的眼光跟之前看热闹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此时他的目光很沉稳、专注,并且带有拆解棋局的谨慎态度,仿佛正看着对方下一步将落子何处。
林烨慢慢地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
第3张便签依然贴在上面,字体依然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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