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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八十八次亲 第六章 缝扣子(求收藏)

雨停了。…

天边那道缝越裂越大,光柱子“唰”地捅下来,把破庙照得跟金子铺了似的。

我从供桌上跳下来,蹦的时候忘了腿还瘸着,一落地“嗷”了一嗓子。

那嗓子嚎得,破庙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迷了我一嘴。呸了两口,嘴里全是土腥味。

钱巧巧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那表情我看得出来,是想笑又忍住了。她忍得脸都拧巴了,跟便秘三天突然通了的表情差不多。

“走吧。”她拎起自行车往外推。

“去哪?”

“回你家。你不是要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你腿瘸了,身上脏的跟泥猴子似的,不回家你还能去哪?”

这话没毛病。我确实没地儿去。难不成蹲破庙里跟泥菩萨做伴?泥菩萨还嫌我脏呢。

我跟着她出了庙。下完雨的山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她推着自行车走在前头,稳得跟走平地一样。我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跤,膝盖全是泥。

第一跤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又吃了一口土。第二跤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没把我三十三年的陈年脑浆子磕出来。

她一次没回头…

第三次摔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等等我?你他娘的走路跟飞似的,我腿还瘸着呢!”

她站住了,回头看我。一脸雀斑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跟撒了一把芝麻似的。

“赵大勇,你三十三了,走路还能摔跤?你那脚底下是长了轮子还是怎的?你是来走路的还是来翻跟头的?”

我爬起来拍土,嘴硬:“路滑。”

“路滑?我推着车都不滑,你空手倒滑?你那脚是摆设?还是底下抹了猪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我的鞋底磨平了,跟踩了两块板子似的,光溜溜的比镜面还光。她的鞋底是带纹路的,抓地。

“你鞋底磨成这样还穿?”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我的鞋,“你这是鞋还是滑雪板?穿这玩意儿走山路,你是嫌命长还是嫌膝盖硬?”

“还能穿。”

“能穿个屁。走平路都打滑,下山你能滑到沟里去。你这鞋底比秃子脑袋还光。”

她从车筐里掏出个布袋子,翻了一会儿,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和一块橡胶皮。她随身带这种东西。

我当时就想,这女的兜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宝贝?下回翻一翻说不定能翻出个锅碗瓢盆来。

“脱了。”

“啥?”

“鞋脱了,我给你割几道纹。”

“你会修鞋?”

“废话少说,脱。”

我脱了鞋。她接过去,用小刀在鞋底上横七竖八地割了几道槽,又把橡胶皮剪成条,用铁丝绑在鞋底上。

她那手稳得跟绣花似的,可动起刀来又利索得跟杀鸡似的。我看着她干活,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我这辈子头一回让个女的给我修鞋。

“凑合着穿,回去买双新的。”

我穿上试了试,果然不打滑了。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跟长了爪子似的。

“你连修鞋都会?”

“穷人家出来的,啥不会?你会啥?你会喝水吃饭睡大觉。”

我闭嘴了。她说得对。我除了种地、喝水、吃饭、骂人,啥也不会。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她忽然又站住了,回头看我胸口。

“你那扣子还没缝呢。”

我低头一看,衣裳上那个掉了的扣子,到现在还是个洞。风从洞里头灌进来,凉飕飕的。

“回去缝。”

“你不会缝。”

“嗯。”

“嗯什么嗯?三十三了连扣子都不会缝,你活着靠的是什么?运气?”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跟吹气球似的,充满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绝望感。我当时就想,你叹什么气?又不是你掉的扣子。

可她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缝。我妈以前给我缝,后来我妈手抖了缝不动了,我的扣子掉了就掉了,衣裳上的洞跟筛子似的。

她从车筐里又翻了一阵,摸出一个针线包。就那种布的、巴掌大的,里面卷着几根针几轴线。她兜里连扣子都备着,我想问她是不是哆啦A梦转世。

“脱衣裳。”

“啥?!”

“外头那件脱了,我教你缝。”

“教?你不直接帮我缝?”

“帮你缝一次,你下回还不会。下回扣子掉了你找谁?缝个扣子又不难,你又不是没长手。你有手有脚的,又不是残废。”

我脱了外衣递给她。她接过去,翻过来,从针线包里抽了根针,穿了根黑线。

“看好。”

她把线头捻了捻,往针眼里一穿,一次就穿过去了。然后捏着扣子,从布料底下往上扎针,穿过扣子孔,再从另一个孔穿下去。

来回四趟,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那动作利索得跟变戏法似的。

“看见没?就这么简单。”

我看了一眼,确实简单。可简单的事我也不会。

“你来。”

她又拿了个扣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穿针。

针眼就那么大点,我的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捏着针直打颤。

线头捻了又捻,往针眼里怼。怼了十来次,没穿过去。手心全是汗,线头软了,更穿不进去。

“你那手是干啥的?种地种成这样?针眼又不是牛鼻子,你杵啥呢?你怼来怼去怼不进去,跟公牛配种似的,劲大没用处。”

“你别催我。”

“谁催你了?我看你着急。你急啥?急又穿不进去。捻一下,用嘴抿一下,捻尖了再穿。”

我照做了。这回穿过去了,歪歪扭扭地,但穿过去了。

“好,扎针。”

我把扣子按在布料上,从底下往上扎。针尖扎进布里,又从我手指头上扎出来了。

“嗷!”

“扎手了?”

“扎了!”

“正常。谁学缝扣子不扎手?我小时候扎了一手眼子才学会。你扎一下就叫唤?你杀鸡的时候鸡叫得都比你中气足。”

我看着食指上冒出来的血珠子。一米七八的大老爷们,缝个扣子扎了手。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了,我赵大勇的脸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她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她把我手指头含嘴里嘬了一口,就一下,跟哄小孩似的。

我整个人“嗡”了一下,脑子里跟炸了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的。

三十三年了,除了我妈,没有女的嘬过我的手指头。而且我妈嘬我手指头是我三岁的时候。现在我三十三了。

她松开嘴,“呸”了一声:“咸的。你多久没洗手了?这手比咸菜还咸。”

我:“……”

她把针线塞我手里:“接着缝,扎了自己忍着,缝不好不许吃饭。”

我接着缝,前后扎了三回手,总算缝好了。扣子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

“丑。”她看了一眼,“但好歹缝上了。下回拆了重缝,缝到正为止。你这扣子缝的,跟歪嘴葫芦似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艺。”

天书“哗”翻了一页:“缺点第12条:不会缝扣子。已修正。接盘天书:12/37。分数:65。”

又改了一条,还差二十五条。我赵大勇活了三十三年,身上攒了三十七条缺点。三十七条,比相亲次数的一半还多。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在改缺点,我是在还债。前半辈子欠的债,后半辈子慢慢还。

我把衣裳穿上,扣子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但那个嘴角抽的动作我记住了,她嫌丑,可她没说。她不说,我就当不知道。

我们继续走。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路照得金黄金黄的。路边的草上还有雨珠子,一碰就洒一裤腿。

“巧巧。”

“嗯?”

“你刚才,嘬我手指头那下。”

“闭嘴。”

“我就是想说。”

“你要是再说那事,我踹你另一条腿,让你两条腿都瘸,直接爬着回去。”

我闭嘴了。但我心里头热了一下,跟喝了口烧酒似的。热意从胸口往四肢蹿,蹿到手指头上那个被她嘬过的地方,还微微发烫。

这时,天书“哗”地翻了一页:“配对值:98。”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情感升温。月老笑了。孟婆皱眉。”

月老笑了?孟婆皱眉?谁他妈是月老谁他妈是孟婆?我就知道一件事:她嘬了我手指头。

就一下,但这一下,够我赵大勇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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