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书说她也有书,我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天就变了。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乌云从山那头压过来,黑压压的跟口大锅扣在头顶上。风一刮,集市上棚子呼啦呼啦响。然后就是雨,瓢泼大雨。哗的一下,天地之间全是水。
集市上的人跟炸了窝似的四散跑。我也跑,她也跑。
跑一个方向,镇东有个小山包,山包上有座破庙。我一进镇子就看见了。
我跑得快,她也不慢——毕竟腿粗底盘稳。一前一后跑上山包,钻进了破庙。
庙不大,就一间。供桌上落了一层灰,看不清供的啥神仙。房顶好几处漏,雨滴答滴答落进来。
我们俩站在门口,都淋成落汤鸡了。她头发贴在脸上,雀斑被雨水一冲更明显了。我的新衣裳——我妈给洗的那件——贴在身上,扣子又掉了一个。
她看了一眼我的扣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这倒是头一回没骂我。
我在供桌底下找了堆干柴,用火柴生了火。她蹲在火堆旁边烤着手。
谁也没说话。我这人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个......你卖的草药,都是自己采的?
嗯。
你还会修房顶?
嗯。
还会打活结?
嗯。
你到底......都会些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火光照在脸上,雀斑一粒一粒的。
你想知道?
嗯。
会种地、会修房、会打结、会接生、会看相、会说和、会采药、会杀鸡、会骂人。
我张了张嘴。这一串本事,比我能干的多了八倍不止。
你怎么会这么多?
活出来的。她说,穷人家出来的闺女,啥都不会就得饿死。不像你,三十三了连活结都不会打。
这话又噎了我一下。但这次没觉得难受,反而觉得......酸。
她啥都会。一个人活到现在,什么都靠自己。而我呢?种了三十三年地,牛绳都拴不好。
火堆噼啪响着。我看着火,脸上发烫。不是烤的。是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候,庙门口沙沙响了一声。
一条蛇。
不是大蛇,一尺来长,灰不溜秋的,从门口杂草里游了进来。估计也是躲雨的。
我浑身的血轰一下全涌上脑袋了。
我怕蛇。
你别笑。我赵大勇,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种了十几年地,犁过牛宰过鸡,扛得动两百斤麻袋,我怕蛇。全村都知道。有一回地里翻出条蛇,我一屁股坐地上起不来,是我妈拿铁锹铲走的。
我嗷一声蹦起来,蹿到供桌上去了。脚底下踩起一片灰。
蛇!蛇!蛇!
钱巧巧看了一眼地上的蛇。又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我。
那表情怎么说呢——就好像看见了一头会翻跟头的驴。又稀奇又嫌弃又好笑。
她弯下腰,徒手把蛇捏了起来。跟捏根面条似的。走到门口,往草丛一扔。
一米七八的大老爷们,怕蛇?她回来坐下,你还好意思说种地的?种地不怕蛇你种个屁的地。
我蹲在供桌上,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
我就是怕蛇。
怕蛇你咋不去城里坐办公室?种地天天跟蛇打交道,你不怕?
我怕。
那你种什么地?
......我就种地。
她看着我。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笑了。不是嫌弃的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笑。就好像觉得我又蠢又傻又可怜,但又不太讨厌。
你这人吧,她说,蠢是真蠢,但蠢得还算实在。
我蹲在供桌上,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她笑的那一刻,她眼前闪过一道光。不是火光。是别的光。一道淡淡的、金色的光。
那光里头,有本书。
一本跟红娘天书一模一样的、黄了吧唧的、旧得起了毛边的古书。浮在她眼前。
她也有本书?!
我差点从供桌上摔下来。
你......你眼前是不是有本书?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猛地转头看我。那眼神,惊讶、慌张、还有一丝恐惧。
你说什么?
一本书。黄皮的。旧旧的。跟我那本一样。你眼前是不是也飘着一本?
她没说话。
沉默了好久。火堆噼啪响着。雨还在下。
她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
嗯。
那本书叫什么?
我的叫......红娘天书。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那本金色的书又出现了,我能看见。
我这本,她说,叫接盘天书。
接盘?
你那本给你打配对值,我这本给我列你的缺点。
我的缺点?
你的缺点。一共三十七条。嘴笨、怕蛇、衣服脏、迟到、不会说话、连活结都不会打、扣子掉了不知道缝、给姑娘相亲不点茶、牛跑了追不上、问人雀斑多大了......每一条都在上面写着。
我听得脸一阵一阵发烫。
然后呢?
每帮你改一条,就涨一分。目前已经改了十一条。当前分数:六十三。
六十三?满分一百?还差三十七分?也就是说我还有二十六条缺点没改?
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改我的缺点?
不是。是系统逼的。它说我得把三十七条全改完,才能......她没说下去。
才能什么?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前那本接盘天书翻了一页。上头有一行字,字大,我看见了。
接盘天书:改尽赵大勇三十七条缺点,方可归心。当前:11/37。
归心?归谁的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红娘天书。配对值:95。
又看看她那本接盘天书。两本书的封面,一模一样。旧黄的皮,毛糙的边。
我把两本书的封面脊背对在一起——两本书脊上各有一半字。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书名。
月老孟婆打赌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赌注:赵大勇与钱巧巧。月老押能,孟婆押不能。
月老?孟婆?这是天上那帮神仙拿我俩打赌呢?!
我看着她。她看着那两本拼在一起的书。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些雀斑,一粒一粒的,在火光里头......亮亮的。像星星。
配对值95闪了一下,跳到了96。
我张了张嘴。活到三十三年,相了八十八个亲,被八十七个女的拒绝、嫌弃、放鸽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结果第八十九个——又凶又壮、满脸雀斑、见面就骂我、踹我迎面骨的那个……
巧巧。我说。
她抬头。
我相了八十八个,你是第八十九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嫌弃的笑,不是好笑的笑。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的刀子没了,变成了水。
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
少跟我来这套。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你那三十七条缺点才改了十一条,还有二十六条呢。嘴笨、怕蛇、不会缝扣子、问人雀斑多大了,就这四条,你打算什么时候改?
我看着她。火堆噼啪响着。雨还没停。
二十六条缺点。天书配对值九十六,还差四分。月老押能,孟婆押不能。
我赵大勇,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缺点多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每改一条,她就得多留在我身边一天。
不急。我说,二十六条嘛,慢慢改。反正你跑不了。
她瞪了我一眼。
谁说我跑不了?
就在这时候,接盘天书哗翻了一页。新出现一行字……
赵大勇第三十八条缺点:嘴上不饶人、心里认了死理、改不了了——此条永久锁定,无法修改。
她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
你......!
我看着那行字,也愣了。
第三十八条......永久锁定?这是说我这人一旦认准了,就改不了了?
天书的配对值跳了一下:97。
窗外,雨小了。天边破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
我蹲在供桌上,她在火堆旁边站着。两本旧书在各自眼前飘着,书脊拼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月老和孟婆的赌注,还没分出胜负……
但我知道,我这边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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