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警官没什么表情，笔尖在接警簿上点了一下，接着问：“叫什么名字？”
“苏瑞卿。”
“自己住吗？”
“是的。”
“还有什么亲人吗？”
“有，父母都在外地工作。”
他抬手，从中山装左胸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过来。纸边裁得齐，温警官单手接住展开。我眼角只扫到半行——父亲苏××，年龄：59，电话135729*****，现住址、职业栏填得满满当当；下一行是母亲的信息，同样齐整。温警官拇指压住纸角，扫了一遍就合上，递回去。
“你自己在这住了多久了？”
“十年。”
“你多大了？”
苏瑞卿没答，把身份证从同个内袋取出来，搁在方桌上。白瓷杯被推开半寸。温警官低头看了一眼，把卡还给他，动作很轻。
“职业？”
“无业。”
“那你怎么生活？”
“父母打钱。”
小黄在门口偷笑了一声，又立刻咽回去。
温警官把接警簿翻到新一行：“这位女士你认识是吗？”
“嗯。”
“她说你跟踪调查她，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我这里是有相关证据的，你最好说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
两个字，跟方桌木纹一样平。
我喉咙里那口气终于顶上来，什么顺序都顾不上了：搬来第一天门缝两指宽、周三牛皮纸袋掉出来的备案摘要、周四报警不立案、今晚地漏滤网里同一份泡烂的纸、601和我同时开门、梧桐影底下中山装摆一步一步跟着我到派出所路灯杆底下。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像被抽空了。
没人接话。铜尺靠墙立着，一动不动。
温警官先开口：“你怎么说？”
“巧合。”
“巧合是她去哪你去哪？”
“我喜欢去图书馆看书。”
“那你跟踪她去派出所呢？”
“没有。”
温警官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他搭在杯沿的手指，再移回来，停了两秒。就在这时他腰侧震了一下--不是那台日常用的手机，是别在内袋里的黑色工作机。他掏出来，拇指划了几分钟屏幕，眉头慢慢收拢，抬眼时看我的神情跟方才全不一样。
他把工作机转过来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
屏幕上是治安监控的调阅界面。第一段，吉祥新村三单元楼栋转角，时间戳20:38。画面里只有我一个人，橡胶底砸地、帆布袋拍在胯侧，拐进槐安路夜灯底下。身后梧桐影空空荡荡，没有藏青中山装，没有三十步外缓步跟着的人。
我手指划到第二段。派出所正门，20:42。我撑着门框回头，路灯杆底下整片空，人行道干净得像被擦过。第三段是槐安路中段，20:40，双向车道，行人轨迹逐帧可数——没有他。
“不可能。”声音是从我牙缝里崩出来的，自己都吓了一跳。
之前老陈保安亭那台楼栋主机，我认了。可这一趟是市局指挥中心沿路公共点位，六七个摄像头，全覆盖。他明明跟在后面，从六楼到派出所，一步没落。为什么拍不到。
温警官又问了几句，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个字也落不进耳朵。他答得短，像隔着一层水。小黄的手搭上我肘弯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在发抖，他半引半搀把我带出601门槛。
“感谢您的配合，打扰您了。”温警官的声音。
“没事。”
门合严，素灰棉布门帘在推拉门框里晃了一下就停了。
走廊灯管嗡嗡响。温警官拍了两下我肩胛，掌心带着夜风凉意，我这才把气换回来。
“你都看到了，他这个人，”他压低声，像在交代一桩已经结掉的案子，“你上次报警后我就找你们保安大爷老陈了解过，就是不爱说话，其他的没什么问题。你一定啊是压力太大了，找个机会呢出去散散心。”
他偏头给小黄递了个眼色，下巴朝楼梯方向一扬。
“王女士，今天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我们就先走了。”
两个人沿声控灯往下走，脚步声一级一级矮下去，最后被一楼防盗门吞干净。
我摸出钥匙开了门，背抵门板滑坐到玄关地砖上。灯没开，手机在台面上亮着，房东那两条语音还停在对话框底。地漏滤网敞着，没盖回去。
闹钟响的时候是七点十二分，我按掉，在玄关地砖上坐了一夜，后腰僵得撑墙才站起来。美工刀还搁在洗手台沿，刀刃朝外，地漏滤网照昨晚那样敞着，没盖。镜子里那张脸肿在颧骨下面，眼白爬满红丝，像善本库里泡过水的皮纸。
出门经过601，门缝安静，锁舌没动。昨夜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往脑子里倒--梧桐影底下空的，路灯杆底下空的，槐安路中段空的。我拿指节叩了一下自己太阳穴，疼。温警官那句【压力太大】黏在耳膜上，甩不掉。
到市图是八点四十，古籍阅览区，周三才对外开放的善本预约库今天排在我名下的是《宋会要辑稿》食货类三册。换上棉质手套，刷工牌过闸，劳务派遣的备案状态在系统里绿着，跟地漏里那张泡烂纸上的蓝黑字是同一组信息。我蹲到第七十三列柜前，铜拉手照例凉，抽第三层第二格的函套时，旁边有人站住了。
藏青中山装。他站在两列书架的夹角，手里没拿索书单，也没向值班库员出示预约码。他左手搭在第七十三列柜的柜沿上，指腹正好压在我刚拉开的铜拉手旁边，两根手指和我的手套隔了不到一寸。
我退了半步，后背撞上第七十二列柜的柜板，闷响在阅览区里被空调声吞掉。他没看我。视线落在函套露出的题签上，像真的只是来翻书的。
“苏瑞卿。”名字从嘴里我出来，自己都意外，是昨晚601方桌前听来的，第一次叫出声。
他这才转脸，眼皮抬的幅度和昨晚一模一样。
“你不该直接抽这一格。”他说。馆里的铜尺挂在第七十三列柜内侧，跟昨晚601墙根立着的那根同料同长。尺身每隔一刻钟会轻叩柜板，是金属热胀冷缩的节拍，我入职第一个月就记熟了。此刻它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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