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局把纸杯搁回桌角，警号牌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
“小温，你先接待报案人吧，我就先走了。”
温警官笔尖一点接警簿：“好的领导。”
他经过我身侧时步子没顿，警服下摆擦过黄线边缘，推开通往走廊的玻璃内门。我转头，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值班厅，出了派出所正门。夜风把门帘掀了个角，路灯杆底下空了--中山装不在三十步外了，也不在人行道任何一处。像是他一踏出门槛，就把自己从这条街上摘干净了。
我回过神，把掌心摊到三号窗口台面上。
“温警官，这个是在我家地漏里发现的。”湿纸搁上去，水渍立刻在塑封台面洇开一圈，“就是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个人交给601、我对门的那张纸。并且601那人他刚才一直跟着我，跟到派出所门口。”
温警官没接话，先把接警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下巴朝纸抬了一下：“你慢慢讲。”
我从周三晚上说起。601门缝掉出来的牛皮纸袋，那份劳务派遣备案摘要，我捡起来又塞回去；周四一早来这儿他只登了治安咨询没立案；今晚地漏滤网里掏出同一份东西；房东语音里那个住了十年、总穿中山装、年纪对不上的男人；还有我冲下楼时601锁舌几乎和我同时弹开，梧桐影底下那件藏青中山装，不跑，只走。
手机按亮，两条语音外放。房东的声线又填进值班厅：“……怎么他还在那儿住啊……时常穿着一件中山装……”“……十年前住进去就二十多岁了，这会儿怎么也得三十往上……应该早都搬走了。”
值班厅的日光灯管跳了两下。温警官听完，站起来，没有回窗口，径直走到玻璃门边，手掌贴上门扇往左右各望了一眼。街面车少，梧桐影叠着路灯，什么人都没有。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转身，从饮水机旁扯了只一次性纸杯，按下去接温水，推到我手边，“先喝口水。”
杯壁烫着指根。他另一只手把我搁在台面上的湿纸捏起来，两根指头夹着纸角，水还没有干，水珠顺着他虎口滚进袖口。
“这么湿的纸，”温警官翻看了一面，又翻回来，拇指避开洇开的蓝黑字迹，“指纹应该也查不到了吧。笔迹鉴定也是比较麻烦的--纸泡成这样，墨水都洇了。”
他把纸平放在接警簿上，压住两个角。
“这样吧，”他抬眼，“你说601那人跟踪你来这里了？”
“是的。”我握着纸杯，热水蒸汽扑在下颌，“他肯定是心虚，不然为什么跟着我。”
“那行。”温警官拉开椅子坐回去，左手够到内线电话，拨了三个键，“我先让指挥中心调取一下你们小区到所里沿途的治安摄像头，你稍等一会啊。”
听筒那头应了一声。他报了时间--今晚二十点二十五到二十点四十五，吉祥新村三单元至槐安路派出所沿线，要公共点位录像。发我警务通上。挂断之后笔帽拔开，在接警簿上记了行字，没递给我看。饮水机的压缩机嗡地启动。我低头，杯里温水晃了一下。接警簿上那张湿纸边缘又洇开半毫米，王婉宸三个字泡得比进门时更淡了。
“估计还得等一会，”温警官把笔搁进胸兜，合上接警簿，“咱们先去拜访一下你的邻居吧。”
他转过身朝值班室里间扬了下声：“卢博，你替我值下班，小黄和我一起出个警。”
里面闷闷传回来一个字：“哦。”
“反正也不远，走过去吧。”温警官拎起警帽扣上。
“好。”
夜风比来时凉了一截。三个人沿槐安路往回走，温警官走外侧，辅警小黄落后半步，手电筒没开，只拿在手里。路灯把三道影子摞在人行道上，温警官问一句停一句，像在核对另一份清单。
“最近工作压力大不大？”
“还行。”
“睡得好不好？”
“凑合。”
“有没有生过病，或者最近在吃什么药？”
我脚步顿了一下。水门汀的凉气从鞋底渗上来。他把我当什么了--是报案人，还是需要先排除一遍幻觉来源的人？这话没问出口，我只把攥了一路的指节松开又攥紧。吉祥新村三单元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踩一脚亮一层。温警官走最前，小黄断后，我夹在中间。六楼到了。601的防盗门和602并排，门漆比我家浅一号，锁孔周围没有指纹油渍，也没有贴过春联的残胶。
温警官抬手敲了三下，指节落得匀。
“您好，警察，有些事需要向您了解了解情况。”
最后一个字的回音还没在楼道中散去，门便开了。
门是向内拉的。他站在玄关那片光里，还是中山装。跟楼栋拐角下、路灯杆底下一模一样，连眼皮抬起的幅度都没换。
“想了解什么？”他问，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问几点。
温警官侧了半步：“啊是这样，我们方便进去吗？”“嗯。”门轴没响。我们三个依次进去。
玄关窄，鞋柜只有一层，摆着一双黑布鞋，鞋尖朝外，左右间距像用尺量过。没有雨伞架，没有快递箱，墙根立着一根黄铜色柜尺，跟市图善本库里那种差不多长短，靠墙放着，不沾灰。客厅没有沙发，靠窗是一张榆木方桌，两把同料椅子，桌面上只搁一只白瓷杯，杯底压着半张裁齐的宣纸，墨痕已干，看不出写了什么。四面墙没挂画，没贴日历，电视位置空着，机顶盒的线口被白灰封死了。靠里一道推拉门，应该是卧室，门帘是素灰棉布，垂到底，遮得严。
整个屋子闻起来不是樟木也不是清洁剂，是一种很淡的、旧纸堆在干燥柜里闷出来的气味。和市图书馆第七十三列柜拉开时扑出来的那股，像同一个出处。
小黄在门口站住，没往里踩。温警官扫了一圈，目光在铜尺和方桌上各停了一息。
“就简单问几个情况，”温警官把警证别回胸前，“您住这儿多久了？”
他靠在方桌边沿，手指搭在白瓷杯沿上。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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