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晨雾像浸了凉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县三中的红砖操场上。
水城打字复印社的老头讲信用，一百套油印好的活页错题集用麻绳扎成了两大捆，整齐地码在谭凯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
油墨味在湿冷的空气里极为刺鼻。
“鹏哥，这一大堆废纸到底能干哪样？”谭凯推着车，脚下的橡胶拖鞋在水泥路面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动静，“油印社那老头看你的眼神，跟看活阎王一样，你昨晚到底去他店里干了哪样伤天害理的事？”
“把车推稳，纸打湿了你赔不起。”陈小鹏走在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记账单。
七百五十块已经换成了七张百元大钞和一张五十块的纸币，安安稳稳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但最后差的那五十块，就像喉咙里卡着的一根细刺。
刘长德那种行政老油条，做事情从来不留余地。八百块哪怕少了一块钱，他都能拿着公章盖在学籍注销单上，让你连翻盘的程序正义都找不到。
早自习的钟声扯着嗓子敲响。
高二（4）班的教室里满是哈欠声和翻书声。头顶的电风扇还没开，空气里混杂着隔夜的包子味和少女校服上的洗衣皂香气。
陈小鹏把两捆厚厚的错题集往后排空课桌上一砸，扬起一阵淡淡的石印粉末。
教室最前排，葛小雨立刻转过身来。
她扎着紧绷的马尾辫，鼻梁上架着一副红框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晨读英语报纸。
“陈小鹏，刘主任刚才去强哥办公室了。”葛小雨快步走到后排，声音压得极低，眉宇间拧成了死结，“我听见他在里面拍桌子，讲借读费必须在八点半全校早操前交到财务室，少一分钱都不行。”
“晓得了。”陈小鹏拿起最上面的错题集，指尖在油墨未干的纸面上划过。
“你晓得个鬼！”葛小雨急了，一把抓住陈小鹏的校服袖口，“八百块你拿什么交？我今早去教师宿舍找了强哥，强哥昨晚把他母亲降压药的单子退了，也才凑出四百块！剩下的钱刘主任根本不准强哥替你垫付，讲这是违规操作！”
陈小鹏愣了半秒。
他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透过落满灰尘的毛玻璃，隐约能看到周强那个庞大的身躯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支燃到尽头的香烟，烟头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那个平日里动不动就要罚学生跑十圈、脾气爆得像火药桶一样的体育老师，在面对体制内的冰冷规则时，同样被压得抬不起头。
陈小鹏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细钢丝抽动了一下。
“强哥手里的四百块，让他拿去给大娘买药。”陈小鹏把袖口从葛小雨手里抽出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疯了？不拿强哥的钱，你拿命去填那个窟窿？”葛小雨气得嘴唇发白。
陈小鹏没有回答她，而是把第一捆错题集的麻绳解开，抽出一叠递给身旁的谭凯。
“谭凯，小胖，分发下去。全班每人一套。”
小胖正咬着半个糯米团，闻言噎得直翻白眼：“发……发这个干哪样？这不是考试卷子啊。”
“这是贵阳八校联考的数学力学核心考点大纲，附带昨晚我拆解的十二套标准解题模板。”陈小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后排两张桌子，“周五摸底考，刘长德从省城带回来的卷子，大题全在这上面。想及格的，想不被分流去职高修自行车的，照着上面的步骤背。”
全班原本嘈杂的早自习突然安静了半截。
几个成绩吊车尾的男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些印着密密麻麻公式的油印纸上。
县三中的学生虽然野，但没人是真的想滚回乡下放牛。
葛小雨随手抓起一张活页纸，只看了三行，呼吸就顿住了。
她是全校成绩前几名，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纸上的代数代换不是教课书上那种又长又臭的定理证明，而是极其功利的踩分模板。哪怕是一个公式都背不全的学渣，只要把第一问的已知条件生搬硬套进去，就能稳稳当当吃下前六分的过程分。
“这……这是你写出来的？”葛小雨猛地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小鹏。
“我抄的。”陈小鹏面不改色地扯谎，“我表哥在一中复读中心，从省城特级教师那里搞来的内部讲义。”
他转过身，看着全班伸长脖子的学生。
“一套成本一块钱，我不要你们的钱。但周五摸底考，四班的平均分要是拉不上去，大家一起玩完。”
教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在底下偷偷抄作业的男生默默把活页纸拉到了自己面前，从笔袋里掏出了圆珠笔。
“陈小鹏！滚出来！”
一声极其刺耳的怒喝在教室前门猛然炸开。
刘长德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满头大汗、黑着脸的周强。
全班学生吓得缩起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长德大步走进教室，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刺耳的啪嗒声。他在陈小鹏桌前站定，把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往桌上一摔。
“早操集合前，八百块钱。拿得出来，你坐下上课；拿不出来，收拾你的书包，滚出三中！”
刘长德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
周强站在后门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陷进肉里，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校规就是校规，在学籍管理这个硬指标面前，他一个普通班主任没有任何特权。
陈小鹏面色如常，把手伸进内兜，掏出了那一叠钞票。
七张挺括的百元大钞，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整整齐齐排在课桌的正中央。
刘长德眼睛眯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小鹏真能掏出这么多现金。
但下一秒，刘长德嘴角泛起冷笑。
他甚至没伸手去数，只是用两根指头把钱拨弄了一下。
“七百五？”刘长德冷哼一声，“陈小鹏，通知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复读借读费整整八百块。差五十块，这笔账在财务系统里就平不了。”
“刘主任，差五十块，我下午补齐。”周强终于忍不住，从后门跨进来，声音沙哑。
“周老师！”刘长德猛然转身，语气凌厉，“学校有学校的纪律！规章制度如果能讨价还价，三中还要不要升学率？还要不要考风考纪？差一分也是差，差五十块也是差！今天要是开这个先例，全校两百个借读生全来打欠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强的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上的横肉抽搐着，却被噎得哑口无言。
全班一片死寂。
小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两块皱巴巴的五毛纸币，急得快要哭出来。谭凯浑身上下翻了个遍，连裤兜都翻了出来，只有三枚一毛钱的硬币。
五十块，在2011年对于这帮兜里只有两三块零花钱的穷学生来说，就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刘长德冷笑了一声，伸手去抓桌上的那张学籍注销通知单。
“不用等早操了，现在就去办手……”
“啪！”
一张折叠整齐的五十元钞票，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钞票边缘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葛小雨站在课桌旁，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几缕。
“刘主任，这是陈小鹏托我保管的五十块，我刚才忘给他了。”女孩的声音清脆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刘长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葛小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替作弊违纪的差生垫钱，你的三好学生评选还要不要了？”
“主任，这是陈小鹏自己的钱。”葛小雨昂着头，直视着刘长德的眼睛，没有半点退缩，“钱凑齐了，借读手续合法合规。如果您不收，我早操后就陪陈小鹏去县教育局勤工俭学办公室问问，三中的借读费是不是有权力拒收法定货币。”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周强的眼睛猛然瞪大，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刘长德盯着桌上那张平整的五十块纸币，又看了看站在陈小鹏身侧、眼神坚决的年级第一名，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葛小雨的父亲是县水利局的工程师，真要把事情闹到教育局去，借读费提前催缴这种擦边球的事情，最后挨处分的只能是他刘长德。
“好……很好！”
刘长德一把抓起桌上的八百块钱，连带着那张缴费凭证狠狠砸在陈小鹏的胸口。
“陈小鹏，借读费你交得起，周五的摸底考你考不起！”刘长德指着陈小鹏的鼻尖，声音尖利，“全班前十！差一名，老子照样以品行不端、学力不足劝退你！我们走着瞧！”
说完，刘长德猛地甩开袖子，带着一阵阴风快步冲出了教室。
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上散落的试卷。
陈小鹏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缴费收据，指尖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胸口还在不断起伏的葛小雨。
“那五十块，是你这个月的伙食费吧？”陈小鹏低声问。
葛小雨别过头去，紧紧咬着嘴唇，眼圈泛着淡淡的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关你屁事。周五考不进前十，你连本带利还我一百块！”
陈小鹏看着少女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心头那座前世筑起的冰冷铁壁，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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