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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青春不天菩萨:我只想考大学 第四章 抢题与借读费

理科综合卷第三面左下角的物理大题,陈小鹏用黑笔圈出了第三个小问。

头顶电风扇的叶片转得呼哧作响,铁皮网罩上挂着一层毛茸茸的灰,时不时往下掉点黑末子。

前排的小胖转过身来,下巴垫在椅背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鹏哥,你真的会写?”

陈小鹏手里的笔没停,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

“不然呢?陪你去操场啃沙子?”

“张麻子刚才被抬走的时候,那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小胖压低声音,两只手在胸口比划,“你今天让他当着全校的面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回头肯定要找人堵你。”

“找人堵我?”

陈小鹏笔尖顿在纸面上,墨水化开一个小圆点。

“他有那个闲工夫,先去把骨折拍片的一百二十块医药费凑齐再讲。再说了,刘产拿了他的刀,你猜那把刀是哪来的?”

小胖眨巴着小眼睛,抓了抓头皮。

“哪来的?校门口小卖部五块钱一把抽奖抽出来的?”

“蠢材。”陈小鹏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那是县农机厂翻砂车间用报废弹簧钢打的,全县城只有城北废品站老徐那边有这手艺。老徐的大儿子是派出所联防队员,张麻子要是敢把事情闹大,他哥的中巴车下周连客运许可证都审不下来。”

“儿豁,你连这个都晓得?”

“写你的英语单词去。”陈小鹏把草稿纸翻了一页,“等下强哥查哨,抓到你背不出三十个词,操场十圈没得跑。”

这时周强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浓茶的黄绿色大号太空杯,穿着洗得发灰的黑色运动短裤,大步迈进后门。

两百多斤的身板往后排一站,直接把走廊外的灯光挡了大半。

全班嗡嗡的交谈声立刻停住,几个原本低头打瞌睡的学生猛的把腰杆挺直,假模假样的翻着课本。

周强走到陈小鹏桌前,脚步停下。

浓重的茶垢味混合着汗酸气扑面而来。

“强哥。”

周强盯着陈小鹏摊开的草稿纸,眉头拧成两道硬疙瘩。

“手脚挺麻利啊,不仅把高三的收拾了,还顺带把刘长德当枪使。”周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在田径场喊口号留下的沙哑,“我是不是该去县教育局给你申请个见义勇为奖?”

“强哥英明,奖金要是能折现,我正好拿去交借读费。”陈小鹏面不改色。

周强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粗糙的大手在陈小鹏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那力道压得陈小鹏肩胛骨生疼,身子却硬是没晃。

“嘴皮子倒是硬得很。”周强拉开旁边的空凳子,跨坐上去,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刘长德刚才在副校长办公室摔了杯子,讲你顶撞领导、扰乱考风、带头聚众闹事。张麻子那个事情保卫科接了,但你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

陈小鹏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肩膀。

“刘主任想怎么搞?”

“怎么搞?按规矩搞。”周强从短裤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通知单,拍在桌面上,“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八百块复读借读费要是进不了教务处的账,他就按旷课两周直接在学籍系统里给你点注销。连周五的摸底考都不用你参加,直接滚回乡下种苞谷。”

陈小鹏垂下眼皮,指尖在那张盖着教务处鲜红公章的通知单边缘划过。

八百块,在2011年的黔西南小县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大伯在山里种两亩薄田,一年到头卖掉包谷和生猪,刨去化肥种子钱,剩不下五百块现金。

上一世就是因为拿不出这八百块,他在县一中办了退学,后来去广东东莞的模具厂做了三年普工,吃尽了没文凭的苦头,二十岁才硬着头皮重新回县城借读。

那种兜里掏不出五毛钱买个馒头、在网吧通宵靠喝自来水顶饱的屈辱感,重新泛上喉头。

陈小鹏抬起头,眼神平静。

“强哥,八百块我明天交得出。”

周强愣了一下,粗短的手指敲打着膝盖。

“你去哪搞钱?去后山矿场撬雷管,还是去城北偷摩托车电瓶?老子警告你,别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干犯法的事。”

“去书店卖题。”陈小鹏把桌角那本葛小雨送来的数学错题集拉到面前,“强哥,教务处上周是不是去省城搞了高二全科联考的样卷,准备自己印了当摸底考的补充试题?”

“你哪听来的?那是刘长德去省城开会带回来的内部参考卷,锁在综合楼三楼的油印室,明天下午才开始排版印刷。”

“不用等到明天下午。”陈小鹏翻开草稿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三道代数题和两道物理力学题,“今天下午刘产拿来吓唬我的那张数学卷子,右下角的装订线留白是两公分,版心长宽比是标准的六比五。全省只有师大附中印刷厂用这种老式滚筒排版。刘产带回来的,是省城校联考的B卷。”

周强看着草稿纸上整整齐齐的受力分析图和函数变形步骤,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你到底想讲哪样?”

“省城八校联考的B卷,数学大题有两道超纲题,一道是泰勒公式的降维代换,一道是极坐标转化的圆锥曲线。那是给省城重点班冲清华北大准备的,咱们三中这种底子,拿去考高二普通班,平均分超不过三十分。”陈小鹏语气笃定,“刘长德为了刷升学率政绩,想在周五的统考里拿这套卷子卡淘汰率,把最后两百名直接洗出普高学籍,分流到县职教部换财政补贴。”

周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呢?”周强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卷子是刘长德管的,你知晓这些有哪样用?”

“我能在明天早自习之前,把这套卷子所有超纲大题的解题模板和踩分点写出来。”陈小鹏看着周强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三中学生看得懂的方法写。比如导数大题,省城名校用放缩法解,我们四班的基础根本看不懂。但我可以用初等函数的割线斜率做代换,三步出答案,至少能保住前面十二分的基础分。”

周强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凉透的浓茶。

“做出来拿给谁看?”

“给一中和二中的高复班。”陈小鹏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县一中的复读中心今年招了六个大班,每人收两千块复读费,但这批学生最缺的就是省城八校联考的真题解析。县城新华书店旁边那家红星油印社,老板是一中老校长的亲侄子。”

教室里铁皮电风扇不知疲倦的打着旋,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得四散扬起。

周强坐在那张摇晃的木凳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小鹏。

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在县一中因为打架落榜被退回来的穷小子,此刻坐在堆满旧书的课桌前,腰杆笔直,眼神里没有半点落榜生的自卑与茫然,反倒像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你今天下午在操场搞张麻子,也是早就盘算好的?”周强冷不丁问了一句。

“张麻子自己兜里揣着刀,怪不得别人。”陈小鹏合上错题集,“球场空出来,咱们四班的体育生周五体测才能多练两轮。强哥,四班的体育达标率要是能超五班,教体局年底给你的骨干教师津贴,刘长德卡不住。”

周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母亲的冠心病每个月都要去州医院开药,两百块的津贴对他来讲就是救命的口粮。

“你小子……”周强站起身,把凳子踢回原位,“胆子大得能包天。”

“强哥,给不给我批假?”陈小鹏手里捏着请假条,递到周强面前。

周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请假条上龙飞凤舞的签了两个大字,把纸条摔在桌上。

“明早早自习我要在办公室看到八百块的缴费收据。要是看不见,老子亲自动手把你桌子丢出校门。”

“多谢强哥。”

陈小鹏抓起请假条,顺手把桌上的旧书包往肩上一挎。

前排的葛小雨转过头来,清秀的脸上满是疑惑,小嘴动了动想问什么。

陈小鹏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拍了拍小胖的后脑勺。

“看哪样看?等下周强回头看到你写错单词,你就去办公室蹲马步。”

扔下这句话,陈小鹏跨出教室后门,快步下了教学楼的昏暗楼梯。

夜风从操场的水泥斜坡上灌过来,带着夏末泥土特有的焦干气味。

陈小鹏顺着学校围墙的铁丝网缺口钻出去,直接扎进后街的漆黑巷子。

巷口几家卖凉剪粉和小卷粉的摊子已经支起了防风布,橘黄色的瓦斯灯在风里晃荡,把摊主的影子拉得极长。

陈小鹏没停脚,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县城中心走。

穿过两条横街,前面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小楼沿街的一楼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铁皮招牌:红星打字复印社。

店里摆着两台半成新的激光油印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油墨味和劣质纸张的酸气。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灰色化纤工字背心、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拿着裁纸刀切草稿纸。

听到门帘响动,老头抬了抬眼皮。

“印哪样?试卷单面五分,双面八分,一百张以上打九折。”

陈小鹏拉开柜台前的塑料凳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叠写满解析几何与导数推导的草稿纸,整整齐齐放在玻璃柜台上。

“老板,我不印卷子,我来卖答案。”

老头手里的裁纸刀停在半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斜眼看着陈小鹏身上的三中校服。

“三中的?毛都没长齐,跑老子这里消遣?出去出去,老子赶着印一中的摸底卷。”

“你印的就是这套吧。”

陈小鹏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柜台角落里的一叠蓝色蜡纸上。

蜡纸上正是贵阳八校联考高二数学摸底卷的题头,排版还没排完,最后一整道压轴大题的位置完全空着。

老头手里的裁纸刀啪嗒一声掉在桌板上。

“你从哪拿到的原卷?”

“这不重要。”陈小鹏指尖在自己写的草稿纸上敲了敲,“重要的是,一中教研组给你的参考答案,最后一题第二问是错的。长轴长和离心率内耗,判别式小于零。一中要是拿着那套原版答案印出去,明天上午全县统考阅卷,一中教研室的脸就要丢到州教育局去。”

老头的脸色沉了下来,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草稿纸。

“你讲错就错?一中的题是省城特级教师审的!”

“省城特级教师审的是正题,刘长德带回来的是备用B卷,排版工人把x轴和y轴的参数印反了。”陈小鹏拿起柜台上的红笔,在草稿纸上迅速画出修正后的椭圆轨迹,“把参数调过来,最后一步需要用到三次柯西不等式做局部极值代换。这个解法,一中那帮老头子今晚通宵也弄不出来。”

老头抓起草稿纸,凑到昏暗的台灯底下,一行一行看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店里只有老式滚筒印刷机运转时的咔嚓声,以及窗外偶尔划过的摩托车发动机轰鸣。

老头的额头上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拿着草稿纸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虽然是个开店的,但他以前是一中教高三理科的退伍转业教师,卷子上的推导逻辑和步骤他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这套修正方案,不仅逻辑严丝合缝,而且每一步都严格踩在高二教学大纲的边缘,既没有超纲,又避开了繁琐的参数讨论。

老头放下草稿纸,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轻慢。

“你要多少钱?”

“八百块。”陈小鹏神色平静,“再加一百套油印好的理化生综合错题集活页纸。”

老头眼角抽了抽。

“八百块?你不如去抢农行!一中教研室买这套卷子也才花了一千二!”

“一中买的是卷子,买不来整套解析。”陈小鹏站起身,伸手去拿柜台上的草稿纸,“既然老板觉得贵,那我转头去县二中。二中的张校长为了压一中一头,八百块应该掏得挺痛快。”

草稿纸还没拿到手,老头枯瘦的手掌已经死死按在上面。

“慢着!”

老头喘了口气,咬着后槽牙盯着陈小鹏。

“五百!外加你要的所有错题集活页,油墨用最好的速干油墨,明早六点给你备齐。”

“七百五十块。”陈小鹏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老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陈小鹏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种沉稳老练的压迫感,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老头猛的拉开柜台下方的铁皮抽屉,从里面数出一沓皱巴巴的百元大钞,狠狠拍在玻璃柜台上。

“七百块整钱,剩下五十块全是一块两块的毛票!拿去!草稿纸留下!”

陈小鹏拿起那叠钞票,当着老头的面一张一张借着灯光验了真伪,随手塞进贴身校服的内兜里。

冰冷的纸币贴着胸口的皮肤,发出一阵清脆的摩擦声。

前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八百块借读费,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碎屑。

“谢了老板。”陈小鹏把红黑圆珠笔插回上衣口袋,转身走向门口,“明早六点,我让四班的谭凯来拉活页纸。”

掀开塑料门帘,外面的夜风灌进领口,带来一丝凉意。

陈小鹏迈着大步走在县城空旷的街道上,就在他拐进通往三中后门的那条暗巷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五个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铁皮水管的青年从砖墙后方转了出来,封死了整条巷子的去路。

最前面的青年剃着光头,脸上横着一道泛红的刀疤。

刀疤脸把手里的水管在砖墙上狠狠一敲,火星四溅,声音在死寂的窄巷里炸响。

“张麻子托我们带句话,明天的摸底考,你最好是用左手写字。”

陈小鹏停下脚步,右手慢慢揣进裤兜,摸到了里面一块沉甸甸的铸铁螺母。

那是他在油印社柜台底下顺手摸出来的零件。

夜色深沉,巷子两侧的瓦房没有一盏灯亮起。

陈小鹏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天菩萨,今天晚上,真是一个都不让人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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