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满了人，总务科走廊里头，烟雾混着股汗臭味直往屋顶上飘。
陆乘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眼微阖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椅子后头站着于海棠，两只手搭在陆乘风肩膀上，纤细的手指顺着肩颈往下揉捏。
她刻意挺着腰肢往前凑，饱满的弧度隔着一层蓝呢子工装，若有若无的蹭在椅背边缘跟陆乘风的后脑勺上，蹭出细碎磨人的布料摩擦声，一股子大姑娘独有的脂粉幽香直往鼻子里钻。
桌面上摊着本全厂物资调配花名册。
“陆科长，外头那帮人腿都站直了，一车间刘主任把老花镜都摘下来擦了八遍。”
弯下腰去，于海棠领口顺势敞开一道白腻的缝隙，温热香甜的气息喷在陆乘风耳廓上，手上的力道越发的轻柔暧昧。
陆乘风没睁眼，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反手在于海棠温润的手背上拍了拍，抓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热茶。
“就让他们站着吧，上午王德发带人封门的时候，这帮老家伙可全缩在窗后看热闹呢，现在闻见煤味，知道往总务科跑了？”
“可不是嘛，三车间孙主任刚才塞给我个信封，里头硬邦邦的，求我给递句话，我没敢接，直接给扔回去了。”
脸颊飞起两抹红霞，于海棠扭着纤细的腰身绕到办公桌侧面，拎起热水瓶往茶缸里续水，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鼓囊囊的胸前，顺着俯身倒水的动作一晃一晃，晃的人眼晕。
笃、笃、笃，木门响了三声。
门缝紧跟着挤开一条道，一车间刘主任哈着腰钻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三车间孙主任、锻工车间赵主任，五六个车间一把手挤在办公桌前头，把屋里的亮光挡了一半。
“陆科长忙着呢，没打扰您休息吧。”
刘主任满脸褶子挤成一团，掏出一盒大前门捧到办公桌角上，眼神直往花名册上瞟。
赶紧往前挤了半步，孙主任一把将刘主任撞开，从兜里摸出个红绒布包推到陆乘风手边，布包敞开道口子，露出来里头黄澄澄的边角。
“陆科长，前儿个我老眼昏花，听信了王德发那老小子的话，这是我老家传下来的一点小玩意，您留着压压惊，顺道，您看我们三车间那两台锅炉，是不是先给批上二十吨？”
赵主任眼珠子一转，拍着大腿往前凑，满脸堆着懂事的媚笑。
“陆科长，金条俗气！我乡下有个远房表妹今年刚满十八，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长相跟仙女似的，腰细腿长还会疼人，明早我就让人把她送到北锣鼓巷去，晚上专门伺候您！我们锻工车间要求不高，十五吨特级煤就行！”
后头几个科室领导也纷纷往前塞批条、塞信封、塞全国粮票，办公桌右半边转眼堆起了一座小山。
屋里全是喘粗气的动静，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陆乘风那只敲桌面的手。
陆乘风眼皮抬起，目光从那截金条上扫过，又盯住赵主任那张满是油汗的胖脸。于海棠识趣的停下手里的动作，退到文件柜旁边，嘴角紧紧的抿着。
右手猛的抬起，陆乘风手背贴着桌面往外一挥。
红绒布包、两根小黄鱼、七八盒好烟、十几张批条混着信封全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水泥地上，金条滚了两圈，停在孙主任的棉鞋前头。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赵主任半张着嘴，脸上堆着的笑僵在肉里，孙主任更是呼吸顿住，脑门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拿我陆乘风当什么人了？王德发！”
身子往前一倾，陆乘风两手撑在桌沿上，抓起钢笔直接在花名册上划拉！钢笔尖划破纸面，一条粗黑的横线直接把一车间、三车间、锻工车间的名字全给盖住，后头的配额栏里重重的画了个大零蛋。
“规矩就是规矩！上午王德发带保卫科封我总务科大门的时候，你们几个老东西站在走廊尽头嗑瓜子，当老子眼瞎！现在高炉熄火了，厂长问责了，拿两根破金条、塞个乡下丫头就想买命？”
啪！陆乘风把钢笔往桌上一摔，墨水溅在刘主任的手背上。
“站错队的，冻死活该！一车间、三车间、锻工车间，本月特级无烟煤配额，零！拿原来的煤渣子烧去，烧不热锅炉，你们几个自己跳进炉膛里当柴火烧！”
“啊！别啊陆科长。”
双腿一软，孙主任噗通一声跪砸在水泥地上，抬起双手照着自己的老脸左右开弓，脸颊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哭腔都劈了叉…….
“陆科长，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瞎了狗眼。不给煤我们车间几百号人全得停工啊，杨厂长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给您当牛做马，您饶我这一回吧。”
赵主任跟刘主任也慌了神，扑通扑通全跪了下来，秃脑门磕在水泥地上砰砰的响。
“陆科长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以后在轧钢厂，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谁敢说您半个不字，我们头一个砸烂他的狗头，”
门外排队的那帮干部从门缝里瞧见这一幕，一个个后背发凉，排在后头的几个副主任直接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识海里头，一团团灰黑色的怨念跟恐惧顺着屋顶往陆乘风脑子里钻，转眼凝成七八颗绿色跟蓝色的苦果种子，啪嗒啪嗒的掉进黑土地里。
垂眼看着跪了一地的车间主任，陆乘风从桌角抽出张早就写好的红纸，甩在于海棠手里。
“去，贴到走廊布告栏上，再拿大喇叭念三遍。”
双手接过红纸，于海棠看着陆乘风的侧脸，心头一阵发颤，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前饱满的衣襟剧烈的起伏了两下，连忙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是。”
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肩上，陆乘风迈步绕过办公桌，皮靴从孙主任手边的金条上踩过去，停在门口偏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几个人。
“总务科跟保卫科一中队，全体干事本月煤炭配额翻倍，另外每人多发五斤白面、两斤猪肉票，至于你们几个，带着你们的脏东西，滚出去，明早交三千字检讨到厂办，少一个字，连煤渣子都别想领。”
话音落下，陆乘风迈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百号干部哗啦一下全往两边墙根贴，连头都不敢抬，硬生生的在狭窄的过道中间让出一条两米宽的路。
拐进了北锣鼓巷88号院，陆乘风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斤鲜猪肉。
刚推车迈过前院门槛，绕过影壁墙，中院里头一阵叫骂声就顺着寒风刮了过来。
中院正当中，白素莲让人拿麻绳五花大绑，跪在冰天雪地的泥水里，拎着把大扫帚的张婆子，正带着几个邻居围着她狠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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