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缓过来。
左手腕上的黑色纹路从烫变成温，又慢慢凉下去，像条活物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他抬起来看了眼，颜色比昨晚深了，纹路也长了一小截，已经爬到手腕内侧。
“昨晚你入梦了。”兵帝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意外，“锚点回应了那个印记的召唤，把你拉进了它的梦境碎片。那个倒悬黑塔……是蚀梦之主的领地。”
陆衍喉头有点发干：“所以那个眼球，就是它？”
“一部分。”魔主懒洋洋地接话，“你看到的不过是它留在那个梦境碎片里的一缕感知。它已经确定你的灵魂进过梦境层，但还没锁定现实坐标。否则现在来的就不止超凡局了。”
话音没落，敲门声就响了。
咚咚咚。三下，又急又重。
陆衍翻身下床，从猫眼往外看。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深灰风衣，身后跟着两个黑制服。昨天那个叫周雅的女人没来。
他开了门。
男人亮证件：“超凡局城南分局，特别调查科，沈渡。昨天你在三号裂隙事件中使用异能，家里出现异常空间波动，有些细节需要核实。”
“请进。”
陆衍让开。沈渡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落到陆衍身上，最后停在他左手腕上，停了两秒。
“那道印记，昨晚异兽留下的？”他问。
“不知道。”陆衍说，“醒来就有了。”
“不痛？”
“偶尔发烫。”
沈渡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去：“不介意吧？”
“你问。”
接下来半个小时，沈渡问得很细。觉醒仪式上发生了什么，当时什么感觉，异兽闯进来前有没有察觉异常，动用异能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异兽消失的方向能不能确定，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最后一条让陆衍心里一紧。
“梦到过一些奇怪的东西。”他含糊地说，“可能跟觉醒有关。”
沈渡没追问，像是接受了他这不算回答的回答。他收起录音笔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三号裂隙的异兽携带了一种精神污染，我们会派人来给你做筛查。常规流程。”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周雅说你天赋不错，但刚觉醒就用空间异能处理裂隙兽，太冒险了。这段时间少用异能，别去裂隙附近，你这种刚觉醒的体质容易被盯上。”
“谢谢提醒。”
门关上，陆衍回卧室，手心全是汗。刚才沈渡提到“精神污染”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脑域里那三道意念同时收束了气息，连最狂的剑修都没出声。这些人哪怕只剩残魂，也知道超凡局特别调查科不是好糊弄的。
“他信了？”陆衍在心里问。
“半信半疑。”兵帝说，“不过你这种觉醒者每年都出一批。只要不露大破绽，他们不会深挖。”
“那昨晚那个梦呢？还会来吗？”
这回是剑修接的话，居然没嘲讽：“会。它已经盯上你了。锚点在梦中穿梭产生的波动，对蚀梦之主来说像海里的血腥味。你每入梦一次，它离你就近一分。”
“那我是不是不该再睡了？”
魔主嗤笑：“怕了？小子，你不想入梦，锚点也会把你拖进去。它现在跟你的灵魂绑死，你死它碎，它动你跑不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它拿你没办法为止。”
陆衍不说话了。
白天他昏昏沉沉睡了几小时，没再做梦。沈渡说的人没来，倒是邻居来敲了次门，问昨晚有没有受伤，眼神里带着点探究。陆衍敷衍两句把人送走了。
到了晚上，他洗了澡，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床边硬撑。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他掐自己腿，掐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意识已经跌进一片黑暗。
锚点震动。
熟悉的拉扯感来了。陆衍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灵魂被扯成细长的线，穿过一层又一层迷雾。耳边的声音从安静变成嘈杂，最后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
冲击波掀起地面，碎石和灼热的沙尘劈头盖脸。陆衍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一块倾斜的断壁上，疼得差点背过气。
他抬头。
灰色天空下，战火燃烧。
望不到头的废墟。远处山脉被炸成锯齿状，几座倾斜的高塔拦腰折断，断口翻涌着暗红色的能量风暴。空气里全是硫磺和烧焦味。天上有巨大生物掠过，翅膀遮住阳光，投下的阴影像移动的山。
“好重的魔气。”魔主的声音里带着怀念，“高魔大世界，战火位面。你小子命不错，这种地方，适合杀人夺宝。”
“别发神经。”兵帝打断，“陆衍，锚点带你入梦不是随机传送。这个位面里有你时空本源同源的能量波动。你的目标，找到它，吸收掉。记住，我们只能在梦境里借你的身体发挥部分力量。速战速决，动静别太大。”
陆衍还没来得及回应，锚点又震了一下。这次震得他灵魂发颤。
虚空中，两团剧烈的光影从两个方向同时炸开。
一团是泼天大火。赤红气浪翻涌间，一个女人从火中走出来。身上穿着破碎的战甲，双手各攥着半截断裂的锁链，眼瞳是金色，像烧熔的太阳。她每走一步，脚下大地龟裂。目光扫过来，带着能把王座踩碎的狂烈恨意。
另一团是苍青色的光柱。光柱里，一个道士从虚空中踏出，手里握着一柄几乎碎裂的长剑，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像从一场漫长到超乎想象的轮回中刚挣脱。气息不狂暴，却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多看一眼都会被拽进去。
“糟了。”魔主语气变了，“锚点抽风了，把这两个也拽进来了。”
“谁？”陆衍问。
“玩火的那个，应该是某个神朝的女帝，修的灭世火道，满身杀气，别惹她。另一个……”兵帝顿了顿，“轮回道尊，诸天世界里最神秘的老怪物之一。单说对灵魂和梦境的理解，他在我们所有人之上。”
两道人影落地。
女帝视线锁住陆衍，金色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就是你？把我从灰烬王座前拉进这片梦土的人？”
轮回道尊没说话，只是看着陆衍，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东西太多，慈悲和疯狂混在一起，叫人头皮发麻：“梦溯锚点……果然碎了。小友，你摊上大麻烦了。”
陆衍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脑域里已经炸了锅。
“两个新来的，先表个态。”兵帝的声音冷下去，“合作还是想动手？”
魔主笑里带杀意：“这女帝身上的火道气息，跟我天生相克。让她先动手，我正好试试残魂还剩几分力。”
剑修更直接，意念如剑刺出：“走哪都有人想抢身体。我先说清楚，这具肉身轮不到你们。”
“呵。”女帝冷笑，周身火焰涨了几分，“凡身俗体，本帝没兴趣。本帝要回灰烬王座，把那些背叛者一根根钉上城墙。锚点借不借路？不借，本帝自己拆了这条通道。”
轮回道尊笑吟吟开口：“诸位何必争执。不过是一群寄宿在同一个破灯笼里的影子罢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在灯笼烧尽之前，找到下一根蜡烛。”
陆衍脑袋快被这些人的气势撕成碎片了。
就在这时，左手腕上的黑色印记猛地刺痛。
所有残魂同时安静了一瞬。
轮回道尊的笑容消失了。他转头看向陆衍的手腕，又抬头望向远处天空，慢慢说了句：“蚀梦之主的猎犬，已经追进这个梦境了。诸位，想活命的话，该走了。”
话音未落，远处山脉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口子。无穷无尽的黑色黏液从裂口中涌出来，所过之处，连火焰和光芒都被啃噬殆尽。
那黑色黏液里，无数只没有眼睑的惨白眼睛，同时看向陆衍。
“找到你了。”
一个难以形容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来。
下一秒，梦境崩塌。整个世界像镜子一样碎成亿万片，陆衍被弹飞出去，意识在回卷的乱流里疯狂翻转。
他猛地睁开眼。
噗——
一口血喷在床单上，染红了半面被子。脑袋像被刀来回搅了几遍，眼前一阵阵发黑。左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像烧红的铁，黑纹已经蔓延到小臂。
但当他痉挛般握紧拳头时，明显感觉到体内的时空间本源比之前厚了一层，至少翻了一倍。
“别高兴太早。”魔主的声音在脑域深处响起，比任何时候都冷，“它追上你了。下次入梦，来的就不只是猎犬了。”
陆衍擦掉嘴角的血，望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空，浑身发冷。
他能感觉到，某个遥远的方向，有个东西正缓缓地、确定不移地，把脸转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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