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散了。
沈渊和里昂没有立刻动。
两个人贴着大屋石基的阴影，听着里头的动静。仪式收了，村民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木了，互相搀扶着往门口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那种安静比刚才齐整的诵念更让人心里发紧——几十个人活在一个屋檐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什么都不记得。里昂用气声说。
记得身体的事，不记得自己的事。沈渊右眼转着，看最后一排村民出门，仪式一收，丝把今夜的东西抹平了。明天醒来，他们只觉得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全是神的话。
连你叫醒的那个人？
沈渊沉默了一下。
他在出门的人流里找到了那个断了中指的种地汉。男人走在最后，脚步比别人慢，经过门口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那张被仪式抹平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然后他被身旁的人拉着，走进了夜色。
他还在。沈渊低声说，压回去了，可那点东西，丝抹不掉。一个人只要真的想起过自己是谁，就再也回不到全空的样子了。
里昂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大屋的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沈渊右眼盯着丝的走向，大半的丝散回村子，另有一小束没有散，顺着村路往山上去了，绷得笔直。
阿什莉不在村里。他说，抬上山了。
两人绕过大屋，沿一条被车辙压深的土路摸上山。走了半里，土路在一片老橡树林里拐了个弯。
里昂在拐弯处蹲下，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车辙。辙印深，是最近一两天压出来的，两道之间还有一道窄痕，是椅子腿拖出来的。
四个人抬的。他低声说，前头两个，后头两个，换过肩。这里有一道乱脚印，他们在这儿歇过。
沈渊看着他分辨这些痕迹，想起六年前警局里那个连枪都还端不太稳的新人。
你这几年，真学了不少。
逼出来的。里昂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干我们这行，看不懂痕迹，就等着别人给你收尸。他顿了顿，目光顺着车辙往林深处看，我只是没想到，头一回独立办差，就撞上这种东西。
怕吗？
怕。里昂答得很坦白，可怕也得去。她还在他们手里。
前头树缝里透出一点烛光。两人放轻脚步，拨开灌木。
一座石砌的礼拜堂蹲在林间空地上，墙体发灰，顶上的十字架歪了，门是新钉的铁箍木。
礼拜堂侧窗高，里昂蹲下身，双手交叠，把沈渊托了上去。
窗缝里，他看见了要找的人。
礼拜堂不大，石柱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石。长椅被推到两边，腾出堂中央一块空地。蜡烛沿着空地摆了一圈，火苗一动不动，连烟都是直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被绑在堂中央的椅子上。
金发凌乱，外套扯破了，左肩的布料上有干涸的泥。嘴里塞着布，双手反剪在椅背。她还醒着，眼睛睁得很大，正一圈一圈地看这座堂，看柱子，看门口，像是在把每一条能逃的路都记下来。
她没有哭。沈渊注意到这一点。被绑成这样，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早吓软了，她却还在挣手腕，一下，一下，动作不大，没有停。
是个有骨气的。换了村里那些被丝压了底的姑娘，早在头一天就不挣了，认命地跪着，等着被人抬走。这一个挣到了最后一夜，手腕磨出了血，也没停。
沈渊看了她两眼。他喜欢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救出来，才活得下去。
两个村民守在旁边，空着眼睛，是两根立着的桩。一个老妇跪在姑娘面前点蜡烛，火折子灭了，她就着烛火重新引，引了三次，动作不紧不慢，椅子上那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
沈渊的目光落到姑娘身上，眉头一沉。
她身上还没有丝。干净的。可老妇点完蜡烛，从供桌上捧起一个陶罐。罐口封着红布，布底下有东西在顶，一下，一下，撞得陶罐发闷。
那不是村民身上那种灰白。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暗红的东西。
他们要给她种。沈渊压低声音，不是普通虫，是上位的。
什么时候？
今晚。沈渊看见堂内又走进一个人。黑袍祭司。他手里捧着那根杖，杖尖此刻挑着一缕暗红色的丝，仪式刚收，他这是要趁热。
里昂不再等。他顺着墙滑到门边，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插进铁锁的缝里。
锁簧弹开的声音极轻。
沈渊从窗台上翻落，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堂柱往里摸。老妇还背对着门口，祭司刚把那缕暗红魔丝从杖尖上摘下来。
现在。沈渊出声。
里昂的枪托先一步砸在最近一个守卫的颈后。沈渊自己扑向另一个，两指点在他肘内那条最粗的丝上，守卫整条手臂垂下。
祭司反应极快。他没有回头，杖尖往后一甩，那缕暗红丝直取沈渊面门。沈渊侧头避过，丝擦着他的布带钉进木柱，柱身立刻爬满暗红色的纹。
里昂，带人！沈渊缠住祭司。
里昂冲到椅子边，一把扯掉姑娘嘴里的布，割开绳索。阿什莉腿一软，他架住她：能走吗？
能。姑娘声音发抖，眼神却硬，你们是谁？
来带你回家的人。
堂外，破铁钟炸响。祭司被沈渊一掌逼退，撞翻供桌，陶罐在地上摔碎，里头那团暗红的东西落出来，在石板上扭动。
走水了。祭司爬起来，金瞳死死盯着沈渊，声音却不慌，你以为，你今晚能带着她走出这座山？
沈渊没有答他。他退回里昂身边，右眼飞快扫过堂外——黑山上，一盏接一盏的灯亮了，村民正从四面八方往礼拜堂汇。
那张网，重新收紧了。
后门。里昂架着阿什莉往堂后撞。
三人撞开后门，冲进后山的黑林。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全是碎石和盘错的根。里昂一手架着阿什莉，另一只手在前面探路，被低矮的树枝抽了脸也没停。
低头。他喊。
阿什莉本能地伏身，一根粗枝擦着她后背扫过去。她喘着气，边跑边回头：他呢？那个帮我的人呢？
在后面。里昂其实也不知道，跟着，别回头。
身后钟声不断，林间的丝在树梢间游走，在他们头顶上摸索。村民的喊声、火把的噼啪声，从坡下一路追上来，密密麻麻，像涨起来的潮水。
阿什莉跌跌撞撞地跑。她长这么大，没在这种地方走过路，靴子早磨破了，脚底每落一下都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慢下来。她知道，自己一停，后头那两个人为她冒的险就全白费了。
跑过一段碎石坡，她脚一崴，整个人往前栽。里昂回身去扶。
沈渊却停住了。
他右眼看见，坡侧的灌木后头，有一缕暗红色的丝贴着地，没有火把，没有声息，正顺着落叶的缝隙，朝阿什莉的脚踝缠过来。
那丝走得极慢，也极稳，避开了每一根会响的枯枝。要不是他的眼，没有人能发现。
祭司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们前头。全村的人在坡下佯追，真正的杀招，是这一缕悄没声绕上来的上位种。
等那缕丝缠上脚踝、钻进血肉，阿什莉就再也带不走了——她会变成教团想要的东西，自己睁着眼，看着自己被种下去。
小心——沈渊扑过去把阿什莉推开。
那缕暗红丝没有缠上姑娘。
它扑了个空，在落叶上顿了半瞬，像是有自己的灵性，随即调转方向，缠住了沈渊伸出去的右手腕，顺着袖口，一路往上。
凉。那是他最后的一个清晰念头。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