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最终只是把手放在雪莉头顶,揉了揉。
“我们先出去。”他说,“出去了,再想你爸爸的事。”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雪莉似懂非懂,抓住了克莱尔的手。她大概也明白,再问下去,眼前这个肯蹲下来跟她好好说话的人,也答不出她想听的那句。
众人不敢再耽搁,顺着走廊往回撤。一路上来不及细看的房间,这会儿从眼角余光里掠过去,黑洞洞的观察室、翻倒的病床、玻璃上发黑的手印,全在红灯里晃。脚下不时踩到什么,低头是散落的试管和碎玻璃,谁也没工夫停。
艾达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最后,她经过护栏破开的地方,脚步慢了半拍,往下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排水井,又抬头看了看沈渊,眼神复杂。
“你最后那一下。”她低声说,“不是幻术。”
“不是。”
“你能错开东西?”
沈渊没答,脚下没停,只是加快了步子。他不想跟艾达多谈自己的底牌,这个女人每多知道一件事,将来就可能多一张拿来交换的牌。他甚至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该操心的,是你要的东西还拿不拿得到,不是我。”
艾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她追了这一路,看过太多所谓的强化者,那些人能耐再大,也都在她能算到的路子里。只有眼前这个人,那双眼睛到底还藏着多少她没见过的东西,她一点底都没有。
他们刚回到二层,整栋设施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被什么东西撞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震动,连着头顶的灯都在晃,墙根的管线跟着嗡嗡作响,落了一地灰。紧接着,走廊里所有还亮着的喇叭同时响起,传出一段冰冷的、事先录好的女声:
警告,自毁程序已启动。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警告,自毁程序已启动。
声音一遍遍重复,没有起伏,不带半点人味,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红色的警报灯开始在走廊尽头急促地闪,比刚才的备用灯刺眼十倍。
“自毁?”里昂脸色变了,“谁启动的?”
沈渊的脑子转得飞快。不是他们,也不是柏金。保护伞撤离的时候没烧干净证据,本该留着人收尾,可柏金G化、复仇女神失控、他们又摸了进来,这栋楼里出的乱子够多了。对保护伞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整座设施连同底下所有没长成形的东西,一起埋了。
“他们不要这地方了。”沈渊声音发沉,“证据、病毒、还没跑完的试验,全不要了。一锅端,埋个干净,往后谁也查不到这儿来过。”
“还有多久?”大刘问。
喇叭像是回答他,女声换了一句:距自毁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沈渊立刻定了方向,“不能走来时的路,下水井绕太远,钻出去天都黑了,那东西要是爬回来正好堵上。货梯井,爬检修梯上去,外层有紧急通道,直通地面排风塔。这条路我来的时候看过,直上,不绕。”
“那东西呢,排水井里那个?”克莱尔抱紧了雪莉。
“自毁一起埋。”沈渊说,可他心里没底。柏金被打落了排水沟,那水通着城外,它到底会不会被埋在楼里,谁也说不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这会儿多说一个字,都是乱军心。
“艾达,”他回头,“你要的样本在更下面,往下,还是跟我们往上,你自己选。只剩十分钟。”
艾达只犹豫了半秒,便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通道:“我走我的路。出去之后,最好别让我在该看见你们的地方,看见你们。”
她话音没落,人已经闪进了走廊深处,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沈渊没拦,他知道拦不住,也不该拦,这个女人从来都只替自己的任务卖命。
众人冲向货梯井。老雷把伤了的左臂护在身前,右手单拎着机枪,咬着牙跟上,大刘要背他,被他一把推开:“我一条腿没断,跑得比你快。”
检修梯一节一节往上,警报声在井壁之间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发木。井道里黑,只有每隔几层的应急灯亮着,红光一格一格往上排,看着没有尽头。沈渊爬在最前面,左眼的视野里,黑块一直没退,他只能靠右眼看路,手心全是汗,抓在冰凉的铁梯上,几次差点打滑。
克莱尔把雪莉用外套兜在身前,单手扶梯,一手护着孩子,咬着牙往上爬。雪莉不哭,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布偶塞在两人中间。里昂跟在她们后头,时不时伸手托一把孩子的脚。大刘殿后,还替老雷扛着半截枪管,催着这个伤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往上挪。
爬到一半,喇叭里的女声又响,这回声音近得像贴在耳边:距自毁还有,五分钟。
“快!”沈渊往头顶看,检修梯尽头那道紧急通道的标识已经看得见了,惨白的一个方块,那是地面的方向。风从那道缝里灌下来,带着外头夜里清冷的风,再不是楼底下这股腐味。
“推!”大刘在底下吼。
沈渊肩膀顶住检修口盖板,使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掀,锈蚀的插销崩开,盖板翻了过去,外头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凉得人打了个激灵。他先翻出去,趴在排风塔底的平台上,回身接过克莱尔托上来的雪莉,又把她和克莱尔一一拉了上来。
里昂、老雷、大刘紧跟着翻出。老雷一落地就瘫坐在地,右手还死死攥着枪,大口喘气,惨白的灯光下,他脸上没一点血色,可他咧开嘴,冲众人笑了一下。
“出来了。”他说。
脚下,整座设施埋在钢筋水泥的地底深处,看不见,可那震动一下紧过一下,顺着排风塔的墙根传上来,塔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远处地面的方向,已经隐隐能看见火光,城里那片被病毒啃了两天的夜空,红得不正常。
他们到底出来了。怀里揣着能钉死保护伞的档案,手里牵着一个刚从鬼门关捞回来的孩子。
沈渊站在排风塔的平台上,回头望了一眼脚下那座正在走向崩塌的设施,又抬头,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死城。
他左眼的视野里,黑块还压在那里,没有退。七盏灯,已经暗了三盏。
可他还站着,怀里揣着档案,手里牵过那孩子。站着,这笔账就还能接着算下去,直到他亲眼看着,把保护伞这座埋了四十年的楼,连里头签过字的那些人,一并掀翻在地,才算真正有个了完。,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们能赶在这几分钟里爬出去,可这栋楼埋掉的,不只是病毒和怪物。
还有索恩留不下名字的那条命,那个人把014送出城,自己却烂在了这套体系里,连一屏幕遗言都只能读完就烧。还有柏金作为一个父亲的最后一点人味,那只伸不到女儿头顶、抖个不停的大手。还有马特剩下的那百分之十,他们没能在楼里找到压制控制片的法子,那点火还留在外头某个地方,一分一秒地往下灭。
这笔账,他得带出地面去算。楼塌了,账不塌。
身后很远的地方,排水井的黑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朝着光亮,慢慢地动了一下。
那动静太轻,混在警报声里,谁都没听见。沈渊却在推开头顶检修口的那一刻,没来由地,回头朝那片漆黑的井底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左眼那点残存的视野里,黑沉沉的井底,仿佛有什么,正顺着水流,不紧不慢地,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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