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包裂开了。
那道裂缝从右肩一直撕到上臂，皮肉往两边翻开，里头没有血，只有白汽和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组织。不是破开，是从里头钻出一只新的胳膊，连着肩膀，足有原先那条两倍粗，手肘的位置反着长，末端不是手，是一团骨白色的硬物，边缘全是参差不齐的尖。
那截骨锤刚钻出来，表面还挂着黏液，在红灯底下泛着湿亮的光。它比看着的还要沉，新生的胳膊一抬，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被带得一滞。这东西根本不是拿骨头长的，是病毒按着“要砸碎什么”的念头，硬生生堆出来的一件凶器。
它一甩胳膊，那团硬物横着扫过来，带起一阵风。
“散开！”沈渊吼。
众人往两侧扑，几乎是贴着墙根滚出去的。骨锤擦着里昂的肩膀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生疼，下一秒，那团硬物重重砸在墙上，水泥墙被砸出一个大坑，碎屑横飞，连走廊都跟着震了一下。
里昂被掀得翻了个跟头，肩膀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外套被削去一片，皮没破，后背却凉了一片。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人当场就得没，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克莱尔从另一侧扑过去，一把把他往柱子后头拽。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人当场就得没。
柏金彻底不慢了。那点最后的迟疑，被这只新长出来的胳膊砸碎，它整个身子压低，朝着人群冲过来，速度快得跟它的体型全不相称。
它不再朝雪莉伸手了。那只骨锤抡开，左右横扫，根本不分哪是人、哪是墙，所过之处，管线崩断，玻璃碎成一片。做父亲的那点东西，被压到了最深的地方，一时半刻再也挣不出来。
老雷的机枪在储藏室门口响了，他一条左臂使不上劲，便把枪架在翻倒的铁架上，单手扣住扳机。子弹泼水一样全打在它背上，打出一排血洞，可那些洞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收拢、愈合，连脚步都没乱。
“打不退！”老雷吼，弹壳在他脚底下跳了一地。
“不用打退，打偏就够！”沈渊盯着冲过来的庞然大物，洞察眼开到极限。
他在找。这具正在疯狂增生的身体看着没个章法，可任何东西动起来都有节奏，重心从前脚换到后脚、新胳膊抡出去之前肩膀会先沉半寸。他要的就是这半寸。
走廊就这么宽，躲是躲不开的，两边是墙，身后是储藏室，里头还有孩子。硬扛更是笑话，骨锤连水泥墙都能砸穿，血肉之躯挨上一下就是一摊泥。沈渊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这双眼睛，比那只胳膊快上那么一瞬。
就是现在。
沈渊没躲，反而迎着那只横扫的骨锤，往前踏了一步。他左眼一阵剧痛，视野里整个世界像被人拨了一下，他的身子在原地错开了半寸，错开的距离不多，刚好让那团骨白色的硬物贴着他的胸口扫过去。
相位错位。这是他拿视值换来的半秒，半秒里，他不在骨锤的那条线上。
这一招他从没在外人面前使过。不是幻术，幻术骗的是脑子，挡不住实打实砸过来的骨头；这是硬生生拿眼睛去看，看穿那一锤从起落到收劲的整条线，再在那条线合拢之前，把自己往线外挪开半寸。看破容易，挪开难，半寸的距离，烧的是他自己都算不清的视值。
骨锤落空的瞬间，柏金整个身子因为用老了力，往侧里一倾，胸前那片还没长硬的新肉，整个暴露出来。
“打这儿！”沈渊吼。
里昂、克莱尔同时开枪，老雷的机枪也调转枪口，所有子弹全咬进那片软肉里。这一回不是打在合好的旧皮上，是实打实灌进了还没长硬的新组织，那地方连骨带肉全是松散的，子弹钻进去，在里头搅成一团。
柏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巨大的身子踉跄着倒退。它那条新长的胳膊胡乱地抡，砸在头顶的管线和护栏上，火星和黑水四处飞溅。它想稳住，可胸前那片伤太重，重心怎么都收不回来，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护栏破开的边沿。
大刘瞅准机会，冲上去一枪托砸在它膝弯，又顺势一脚蹬在它腰上。
“下去！”
柏金庞大的身子往后一仰，撞碎了走廊尽头早已松动的护栏，连着那截骨锤，整个翻了下去。
护栏后头是下层的排水深井，黑水在十几米底下。重物砸进水里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接着是翻涌声，那东西在水里挣了几下，被暗流裹着，渐渐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众人一时都没动，竖着耳朵听底下的动静。黑水翻涌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管道里液体流动的嗡嗡声。大刘趴在破开的护栏边往下看了半天，回头抹了把脸：“顺着沟漂远了，这一时半刻爬不上来。”
沈渊扶着墙，左眼的视野黑了一大片，疼得他眼前发花。他没去翻本子，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一次烧得比前两回都狠，他知道，第三盏灯，多半也见了底。
他试着闭了下右眼，只拿左眼看，眼前那几个兄弟的身影，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黑边一直压到视野正中。他赶紧把右眼睁开，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死了？”大刘从储藏室里探出头。
“没有。”沈渊喘着气，“排水沟连着城外的水处理渠，它顺着水走了，短时间内爬不回来。我们也得走，趁它还没找回来。”
他站直身子，看向被克莱尔抱在怀里、一直死死闭着眼的雪莉。
孩子睁开眼，怯生生地往走廊尽头、那片破开的护栏看了一眼，小声问：“我爸爸……他会好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布偶被她重新抱进怀里，那只掉了的耳朵耷拉着。她大概在储藏室深处什么都听见了，听见那声不似人的嘶吼，听见重物砸进水里的闷响。可她还抱着一丝这个年纪的孩子才有的念想，觉得爸爸那么厉害，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像从前那样，蹲下来揉她的头。
沈渊蹲下来，看着那双干净的、还什么都不懂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他没法骗这个孩子，说她爸爸一定会好。可他也不能在这儿说实话，说那个人如今漂在黑暗的水沟里，身上的病毒还在一口一口把他吃干净，说等他再爬上来的时候，恐怕连最后一眼都不会认得她。这种真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们先出去。”他最终只是把手放在雪莉头顶，揉了揉，动作放得很轻，“出去了，再想你爸爸的事。我答应过你，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我说话算数。”
雪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没有再追问。
沈渊站起身，避开了克莱尔看过来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半句话，算不上谎话，也算不上真话，只是一个大人能给这个孩子的、最像样的一个交代。他没能在这里把柏金留住，也没能给这孩子一个准话。他只把它打落了水沟，换来了全队和雪莉的一条活路。这笔买卖划不划算，他这会儿还不敢算。
走廊尽头的红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沈渊把刀别回腰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破开的护栏，转身，把那片黑暗和里头漂远的东西，一并甩在身后，带着众人往回撤。雪莉趴在克莱尔肩头，不哭也不闹，只是抱紧了那只掉耳朵的旧布偶，一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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