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我回镇上了。
汽车站在镇东头,下来走二十分钟,穿过一条老街,拐进巷子口。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1996年冬天,我重生那一年,这棵树就这么大。树皮皲裂,纹路深得像沟壑,夏天的时候,半个巷子的人都坐在底下乘凉。我七岁那年,蹲在树底下,我妈在包子铺门口喊我吃饭,喊了三声我才回去。
十一年过去了。树还是那棵树。
冬天的老槐树,叶子全掉光了,枝桠黑乎乎地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树身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前年台风刮断的一根枝,我爸拿铁丝绑过,后来长合了,留下一道凸起的疤。
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
树没变。
巷子也没变。青石板的路面,磨得发亮。墙根底下堆着煤球和白菜。卖豆腐的婶子家,门帘还是那块蓝布,洗得发白了。
可巷口,停了一辆我没见过的黑色轿车。
轿车擦得很干净,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扎眼得很。车是京牌的。车身长,不是普通人家开的那种。我停住脚步,多看了一眼。车玻璃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我转身,往包子铺走。
刘记包子铺的招牌还在。红底黄字,漆掉了一些,笔画断断续续的,但擦得很干净。招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一棵树推荐」。字是后来加上去的,跟原来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
包子铺的门开着。蒸汽从门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面香和肉香。门口挂着棉门帘,帘子上的布,换过新的。
我掀帘子进去。
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四张方桌,塑料桌布,墙角的暖气片,边上搭着抹布。柜台上摆着收银的抽屉和两摞碗。墙上那篇报纸,还裱在收银台上方。
报纸是前年的了。文化版,半版是我的专访。标题印着「10岁CEO」。照片有点褪色了,报纸的边角被摸得起了毛边——那是来买包子的人,天天看,天天摸出来的。
报纸旁边,又多了一张照片。央视那期节目,主持人采访我妈的画面截图,彩印的,边角翘起来,用图钉按着。照片里,我妈坐在包子铺里,笑得有点局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怎么摆。
柜台上的菜单,换了。原来只有包子、粥、咸菜。现在多了一行字,用记号笔写的:「新品:萝卜丝包、奶黄包、糖包(周末供应)。」
我妈从后厨出来,端着蒸屉,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回来了?」她把蒸屉放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瘦了。北京吃不好?」
「还行。」
「还行还行,」她嘀咕,「你那脸色,跟街对面卖菜的老王似的。」
「妈,我坐了一晚上火车。」
「火车?不是有飞机吗?你不是坐飞机去的美国吗,回来倒坐火车了?」
「飞机票贵。」我说,「年底了,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掀开后厨的门帘,朝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儿子回来了!」
我爸从后厨探出头,戴着套袖,手上全是面粉:「回来了?正好。你妈刚蒸了一屉,你先吃着,这个锅我正看着火——」
「你看什么火!」我妈把他往里一推,「你那个火候,包子蒸出来跟石头似的。去去去,我来。」
我爸讪讪地缩回去。后厨传来一阵响动,他大概在收拾面案。
我妈重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包子,往我面前一放:「趁热。」
我坐下,拿起一个。
包子还烫手。白面,十八个褶,捏得整整齐齐。我掰开——皮薄,馅大,猪肉大葱,油汪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咬了一口。
烫。但就是那个味。
十一年前,我重生的第一天早晨,她端到我床边的,就是这个味。后来我在北京吃过无数家包子铺,庆丰的,天津的,狗不理的。没有一家是这个味。
「包子还是那个味。」我说。
「废话。」我妈在旁边坐下,理了理围裙,「我包了十多年了。十多年,一个味,才是本事。你当是那些机器包的?一个模子,凉了硬了,热了塌了。」
「你就不想着改改?」
「改啥?」她瞪我一眼,「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就是吃我这一口包子。改了,你爸不认账了。」
我爸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我认账!你别瞎说!我当年是看你人好——」
「你当年是看包子好!」我妈提高声音,「第一回来我家,连吃了七个!撑得在院子里走了半宿!」
「……那是你妈包的比我妈包的好吃。」
「废话!」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蒸汽腾上来,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
我妈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眼镜度数又涨了?」
「没涨。」
「那你摘啥眼镜?大冬天的,屋里又不热。」
我没接话。我把眼镜戴上,低头喝粥。
中午,卖豆腐的婶子来买包子。看见我,扯着嗓子喊:「哟!大学生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半条巷子都听见了。不一会儿,屋里就多了好几个人。有来买包子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巷口修鞋的老头进来,转了一圈,说:「陆家小子,你上电视那会儿,我看了。你妈在电视里,比现在精神。」
我妈脸一红:「去去去,看你的鞋摊去!」
「我说真的!」老头说,「你在电视里,坐得板板正正的。不像你。」
「……我不像我自己,像谁?」
「像镇上开会那个书记。」老头说完,拎着包子,笑呵呵地走了。
屋里人都笑。我妈恼了,作势要拿笤帚。我坐在边上,喝我的粥。
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妈在后厨备馅,我在店里帮着擦桌子。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外头进来一个人。是个姑娘,二十出头,背着个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
「大姐,」她冲后厨喊,「来四个包子,一碗粥。」
「好嘞。」我妈应了一声。
姑娘坐下来,抬头看见墙上那篇报纸,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凑近看了看,又回头看我:「哎,这报纸上这个人——」
「怎么了?」
「我认识!」她说,「他写过书,我初中时候看过!《慢慢长大》——不对,不是这本,是早先那本,讲小孩的。后来还上过央视。你别说,跟我们镇上一个姓陆的人长得挺像——」
她说着,又看了我两眼。我低头擦桌子,没理她。
「你跟他啥关系?」她问。
「没关系。」我说,「远房亲戚。」
「哦。」她信了,坐下喝粥。粥端上来,她喝了一口,又抬头看那篇报纸:「你说这人,现在干啥呢?听说都去美国了。」
「不知道。」我说,「听说在那边谈生意。」
「啧啧。」她咂了咂嘴,「十岁就上报纸,十五岁去美国。你说这种小孩,是咋养出来的?我弟今年十五,天天打游戏。」
「他爸妈可能就是普通人。」我说。
「那更稀奇了!」她说,「普通人咋养出这种孩子?」
我妈端着包子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她把包子放在姑娘桌上,直起腰,说了一句:
「普通人咋了。普通人,也得吃饭。孩子饿了,你就得给他蒸包子。蒸着蒸着,他就长大了。」
姑娘愣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她走了以后,我妈回后厨。我站在店里,看着墙上那篇报纸。边角被摸得起了毛边。
我妈那句「蒸着蒸着,他就长大了」,比我在华尔街听过的任何一句投资理念,都更像道理。
晚上,店里打烊了。
我妈在后厨刷碗,我爸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路灯。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亮,黑黢黢的一团。
「爸。」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嗯?」
「巷口那辆车,谁的?」
我爸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知道。停了两天了。没见人来开。」
「没见人?」
「没有。」他说,「头天晚上停的,就没动过。我还寻思,是不是谁家亲戚,把车停这了。问了问,都说不是。」
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辆车。
京牌。黑色。擦得很干净。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我妈已经蒸好了一屉糖包,放在桌上,用棉布盖着。她说:「你昨天半夜没睡?我起来两回,你屋灯都亮着。」
「倒时差。」
「倒啥时差!你坐火车回来的,倒哪门子时差!」她嘴上说着,还是把糖包给我推过来,「趁热。凉了,糖就凝了。」
我咬了一口糖包。糖还是烫的,流出来,沾了一手。她递过来一张纸,没好气:「慢点!没人跟你抢!」
「妈,」我吃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啥?」
「上次你不是问,电视上那个进球的小孩吗。」我说,「就是他。他世界杯进了球。这是他签名球衣。」
我妈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活,用围裙擦了擦手,才伸手去拿那个信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信封弄坏。
信封里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球衣。蓝白条纹,阿根廷国家队的。胸前有一块签名,龙飞凤舞的。
她拿着那件球衣,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戴上了老花镜——她前年开始戴的,一直不好意思戴,只有看报纸的时候才偷偷戴。
她把球衣举到灯底下,仔细看了那块签名。
「……他真叫你Tree?」她问。
「嗯。」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她说,「你以前不是叫陆川吗?咋叫Tree了?」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
1999年,我十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傍晚。巷口的槐树底下,我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她收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路过我身边,随口说了一句:「你坐这儿,跟棵小树苗似的。」
就那一句。
她说完就走了,进厨房做饭去了。她大概早就忘了。十一年了,她说过那么多话,蒸过那么多屉包子。她不会记得随口说的一句话。
我记得。
那是我重生以后,第一次有人把我跟「树」联系在一起。上辈子,我是一棵长歪了的树。这辈子,从她说那句话开始,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一棵树。Tree。
后来的书,后来的歌,后来的沈柏、罗梅罗,全是从那个名字长出来的。
「你。」我说。
「我啥?」她愣了,「我啥时候给你起的?你小时候我都是叫你川川——」
「1999年。」我说,「夏天。老槐树底下。你说我坐在那儿,跟棵小树苗似的。」
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有这回事?」她皱着眉,「我咋不记得了。」
「你记性不好。」我说。
「我记性不好?你妈我,包子馅里放几勺盐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说,」我看着她,「我七岁那年发烧,你守了我几夜?」
「三夜。」她脱口而出,「第三夜你才退的烧。你爸替了我半宿,我还不放心,又回去守着。咋了?」
「你看。」我说,「你记得的,都是该记得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低头,又看了那件球衣。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签名,像是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球衣,」她说,「值不少钱吧?」
「还行。」
「那他本人,长啥样?」她问,「我就在电视上见过。跑起来跟阵风似的。我老寻思,他要是来咱们这,我请他吃包子。他能吃几个?」
「七个。」我说。
「七个?」她睁大眼睛,「你咋知道?」
「他饭量大。」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上辈子,是不是就认识他?」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试探。就像是问一句「你吃了吗」那么自然。
「嗯。」我说,「认识。他是我朋友。」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球衣叠好,收进柜子里,压在最底下,又拿了一条毛巾盖上。
「那这个,妈给你收好。」她说,「等他来吃包子,你再找他签一个。签在袖子上。袖子露在外头,好看。」
「……行。」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哎。」
「嗯?」
「巷口那辆车,」她说,「今早我看见有人下来过了。是个中年男人,穿得板板正正的,在咱们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没理他。我看他像找人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啥了?」
「没说。」她说,「站了一会儿,又上车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我说,「我知道他来找谁。」
「找谁?」
「找我。」
我妈愣住了。我掀开门帘,走出去。
早晨的巷口,阳光斜斜地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
车门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深色大衣,皮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打量了我一眼,像是核对什么。
「陆总?」他开口,语气恭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是……张秋生先生的朋友。」
「嗯。」
「他让我带一句话。」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
他说: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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