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日记本,放在我房间的桌上。
我进屋就看见了。它摆在正中间,压着我的作业本,像是怕我看不见。旁边还放着一碗水,冒着热气——我妈进来过,又出去了。
封面是墨绿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四角卷起来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书脊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也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这本本子,我见过很多次。
十一年前,1996年冬天,我七岁,高烧不退。我妈守在我床边,拿着这本本子,一笔一笔地写。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灯底下,写得很慢,怕吵醒我,笔尖落纸的声音,轻得像叹气。
那是我重生以后的第一个印象。
之后十一年,这本本子一直在她手里。我见过她半夜坐在厨房的灯下写,见过她在收摊以后,借着包子铺的日光灯写,见过她出门前把它锁进柜子里。她从来不让我看。有一年我好奇,趁她不在家去翻,柜子上了锁。锁是新买的,钥匙系在她裤腰上,走路的时候叮当响。
现在我十五岁。这本本子,放在我桌上,没上锁。
我站在门口,没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把桌上的本子翻起一角。我走过去,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封面。
布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中间有一块地方,颜色特别深——那是她握笔的时候,手按着的地方。十一年,她的拇指在那里按了十一年。摸上去,那一小块布面是滑的,跟周围不一样。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水。
「回来了?」她把水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本本子,又移开视线,「坐飞机累不累?」
「不累。」
「……看见那本子了?」
「看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她的手指上有面粉的痕迹,洗过了,没洗净,指缝里还嵌着一点。
「这本东西,我写了十年。」她说,「从你七岁发烧那晚开始。」
「嗯。」
「你七岁那年那场烧,退下去以后,你就变了。」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嘴里嚼一遍,「不哭不闹了。说话像大人。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你爸说你是懂事了。我心里知道——不是。」
她停了一下。
「我写了十年。」她说,「从你七岁那晚,写到昨天。」
「现在呢?」
「现在——不写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她把那本本子,朝我这边推了推。
「你想看就看。」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十一年了,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怀疑,是一种很深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把藏了十一年的东西,终于拿出来摊在桌上。
「妈。」我说。
「嗯。」
「你写它,是因为害怕吗?」
她想了想:「头几年,怕。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后来不怕了?」
「因为你是我儿子。」她说,「你变成什么样,都是。」
「你中间撕过几页。」我说,「2003年,我爸摔碗那回。」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我说,「妈,你撕东西的时候,会先蘸水,再顺着纸纹撕。那几页的边,是齐的。你撕别的纸,都是毛边。」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嗯。」
「你还有什么是没看出来的?」
我想了想:「有。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川川』的。」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搓着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七岁以前,我叫你川川。你烧退以后,我叫不出口了。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叫不出口。后来你上学,老师点名,同学叫你陆川。我跟着,就叫陆川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川川。」
屋里很静。
我低下头,看着那本本子。
墨绿色的封面。磨白的布面。卷起的边角。粘着透明胶带的书脊。
十一年。
我翻开第一页。
1996年12月3日。那一晚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得很快,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川川烧到四十度二。医生说再烧下去要出事。我守了一夜,他爸爸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睁眼看了我半天,叫我妈。叫完就不说话了。他以前醒来第一句是喊饿。今天没有。」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七岁。像四十岁。我吓坏了。我不敢跟他爸说。我找了村里的神婆,神婆说孩子魂丢了,要喊魂。我喊了三天。他没回来。」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我儿子。」
我翻页。
1997年3月。字迹比第一页稳了一些。
「川川在学校考了第一名。老师夸他聪明。我高兴。可我高兴不起来。他回家把奖状贴在墙上,自己贴的,贴得端端正正。七岁的孩子,不会把奖状贴得那么正。他不会。」
「他教我认字。晚上收摊以后,他拿我的进货本,一个字一个字教我。我认得慢,他不急。他比我像老师。我问他:你哪来这么耐烦?他说:上辈子教过。说完他自己也愣了,岔开话头,说楼下的路灯该换了。」
「我假装没听见。我在本子上记:他有时候会说漏嘴。说『上辈子』。说『那家店我上辈子吃过』。说『这条路我熟』。他从来没出过这个镇。他上哪熟去。」
我继续往后翻。1996年12月,一天一页。
「川川出院第三天。他不肯穿我给他做的那件棉袄,说袖子短。那件棉袄我做了半个月,料子是他爸厂里发的。他不穿,我也没舍得扔。挂在柜子里。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嫌袖子短。他是嫌那件棉袄,不是原来那件。」
「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在补他的书包。他说:妈,别补了,买个新的。我说明年开学再买。他说:现在买,钱我来挣。他七岁。他说他来挣钱。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他教我记账。进货、出货、毛利,他拿我的铅笔在纸背面画了个表。画得比会计还清楚。我问他跟谁学的。他说看书看的。我们家除了他的课本,没有别的书。」
我翻到中间。1999年。2001年。2003年。
字迹越来越稳。内容越来越短。有时候一页只写一两行。
「今天有人来店里问,是不是有个叫一棵树的作家,在我们这买过包子。我说没有。我没说那是我儿子。他写书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他写书不写他爸他妈。他不让人知道他是谁。」
「川川十四了。长得快,比我高了。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像他爸。可他走路像他爷爷——背着手,慢悠悠的,心里装着事。他爷爷走那年,我才十九。」
「他把家里所有电视都调成了新闻台。我不爱看。但我看。我想知道他看见的是什么。」
中间有几页,被撕掉过。边角还留着锯齿状的痕迹。
撕掉之前,有一页写得很满。她写的是:
「今天川川在门口站着,看老槐树看了很久。我问他看啥。他说,树跟我一样,看着小,其实活了很多年。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树皮上的纹,一圈是一年。他说完就进屋了。我站在门口,看那棵老槐树,看了半天。我数不清它多少圈。但我儿子数得清。」
2006年。我上初中那年,她写得更短:
「川川去城里上学了。一礼拜回来一次。他走那天,我蒸了两屉包子,让他带一屉走。他说带一屉就行。我说两屉。他看了我一眼,都带走了。我站在巷口,看他走远。老槐树底下,他回头,冲我摆了摆手。他小时候不这样。他小时候,走两步就要回头看我一眼。」
我认得那几页——那年他爸厂里效益不好,我爸喝了酒,在家里摔了碗,说了些难听话。第二天,我妈把那几页撕了。她以为我不知道。
她撕了,可没撕干净。最后一页的下半截还在,上面写着半句话,字迹被水洇过,晕开了:
「今天他爸说,这孩子不是咱家的种。我打了——」
后面的字,没了。
我盯着那半行字,很久。
我妈坐在床边,没看我。她看着窗外。巷子里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声音远远的。
「那几页,」她忽然开口,「写的是你爸的事。他喝多了,说胡话。第二天他自己都不记得。我不该撕——撕了,就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他没说错。」我说,「我确实不是原来的那个陆川。」
她没接话。
「妈。」我说,「你早就知道。你第一天就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知道。就是不敢认。」
「现在呢?」
「现在——」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现在认了。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儿子。这十一年,你叫了我十一年的妈。这就够了。」
「那你还怕吗?」
她想了想:「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了也没用。」她说,「你该走的路,我拦不住。你走远了,我就蒸一屉包子等你。你回来了,我就再蒸一屉。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干顺手了。」
2007年11月。最后一篇。
字迹不是1999年那晚的歪歪扭扭。也不是中间那些年的一笔一划。是今天的——墨水还没干透,纸还有点潮。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儿子。」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屋里的灯很暗。窗外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呼地一下,又没了。
十一年。
这本本子,她写了十一年。从她以为儿子丢了魂魄的那一晚,写到我十五岁从华尔街回来的这一晚。
写的都是同一个人。
她怕了十一年。她写了一十一年。她没有一天停下来过。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儿子不对。她只是从来没有说过。
她用一个字一个字,把害怕写成了日子。把日子写成了这十一年。
我合上本子。
「妈。」
「嗯。」
「我就是你儿子。」我说,「只是——多活了一辈子。」
房间里很静。
我妈背过身去。她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桌子。擦了第一遍,又擦第二遍。她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桌面擦出一个洞来。
她的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走过去。我站在她身后,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上辈子,我四十五岁,对着病床上的老母亲,也没学会说一句软话。
「妈。」我说,「你别擦了。桌子擦破皮了。」
她没回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懂什么。新桌子不经擦——老桌子才经擦。」
「……这桌子八年前买的。」
「我说老就老。」
我没再说话。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擦。她擦完桌子,又去擦窗台,又去掸床上的灰。她手里不干活,就不知道该往哪放。
过了很久,她说:「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盛。」
「嗯。」
「……你吃不吃得惯美国饭?」
「吃不惯。」
「那正好。」她说,「我给你蒸了包子。猪肉大葱的。你爱吃的那个馅儿。」
「妈。」
「嗯?」
「你刚才说,不写了。」我说,「本子,我收下了。」
她擦窗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收下吧。」她说,「省得我老惦记。」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我躺在床上,把那本本子放在枕头边。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墨绿色的封面上。我伸手摸了摸书脊上那道透明胶带。
十一年了。胶带底下那一道口子,她粘了又开,开了又粘。
她没舍得扔。
我闭上眼,想1996年那个冬天。四十度二。医生说要出事。她守了一夜。
重生第一眼,我看见的就是她。
她当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儿子烧了一夜,醒来以后,眼神就不对了。她吓坏了。她找了神婆。她喊了三天魂。
然后她没再喊。她开始写。
她用一本日记本,装下了一个她不懂的世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十一年,把那个世界的边边角角,都记了下来。
她不问。她怕问了,答案会把她儿子带走。
她只是写。
这十一年,她问过我最多的一句话,不是「作业写完了吗」,不是「钱够花吗」。
她问的是:「你饿不饿?」
她不会问别的。她也不打算会。
写到今天,她写完了最后一页。
其实她最后一页上那行字,她今天早上就写了。我进门的时候,墨还没干透。
她是算好了日子,等我回来的。
她在等一个答案。我等了十一年,她也等了十一年。
今天,我们都等到了。
半夜,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走一步,停一下。在我房门口站住了。站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推门进来。她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明天早上,给你蒸你最爱吃的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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