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楼下有个人,说是替人送信的。」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捏着一颗雷。他压低声音:「五十多岁的老头,穿得普通,说是受人所托。东西放下,人就走了。」
「谁托的?」
「没说。信封上也没写。」
我放下报表,抬眼看他:「查过了?」
「查了。没粉末,没刀片,没不明液体。」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厚度正常,里面就是纸。我让保安盯着他走了两条街,才敢拿上来。」
「至于吗?」
「至于。」陈默把信封放在桌上,退后半步,「陆总,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有人往芽App办公室寄了一箱死老鼠?」
「那是同行干的。」
「这次不一样。」他盯着信封,「你看这个——没寄件人,没邮戳,连地址都是手写的。干净得过了头。干净得像故意让人查不出是谁。」
「查不出是谁,你还敢拿上来?」
「因为我认出来了。」陈默说,「信封上的字,我见过。」
我抬眼:「你见过?」
「三年前,秋实资本给咱们发过一封律师函。打印的,但签名档是手签。」他咽了口唾沫,「这笔字,横平竖直,收笔带钩——跟那封律师函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就凭一个签名?」
「我干运营的,别的本事没有,认字的本事一流。」他说,「陆总,一个用打印件对付所有对手的人,突然亲手写信了。这信——拆不拆?」
我看了那信封两秒:「拆。」
「万一有诈——」
「陈默。」我说,「你见过哪个要害人的人,用这么好看的字写信?」
陈默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繁体,竖排,笔锋有力,收笔干净,像老派文人写春联的手笔。他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写的是真好。」
「拆吧。」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宣纸信笺,没有公司抬头,没有logo,没有编号。折了两折,打开,只有一页。
陈默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
他把信递过来:「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
信很短。三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连日期都没有。
「我看走眼了。不是那次两千万没拿住,是你从一开始就比我多活了二十年。」
笔力比信封上更重。写到「二十年」三个字时,墨迹明显顿了一下——像写字的人,在这里停了很久。
我看了很久。
陈默站在旁边,没敢出声。窗外是2009年的秋天,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楼下的街上,有人在放周杰伦的《稻香》,声音飘上来,又散了。
「谁写的?」他终于问。
「张秋生。」
陈默倒吸一口气:「青芒文化的张秋生?秋实资本那个张秋生?!」
「是他。」
「他给你写信?手写?还写这么一句——『比你多活了二十年』?」陈默凑过来,又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紧,「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他知道你——」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信放回桌上,「他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回答。我拿起信纸,沿着折痕,慢慢地、稳稳地,撕成两半。然后撕成四半、八半。碎纸片落在桌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雪。
陈默看着,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你——」他终于开口,「你不回信?」
「不回。」
「那他这封信——」
「看完了。」我说,「知道了。到此为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陆总,我多说一句。这是张秋生。这几年,他在暗处给你使了多少绊子?芽App的数据黑稿是他放的,那家PE是他递的牌,曼联报价他也插了一脚。这种老狐狸,突然写一封软绵绵的信——你不觉得,这是请君入瓮?」
「他要是想请君入瓮,不会写信。」我说,「他会直接上门。」
「那他说不定正蹲在门外,等你感动呢。」
「陈默,你见过张秋生求人吗?」
陈默想了想:「……没有。」
「我也没见过。」我说,「他这种人,宁可把亏咽进肚子里,也不肯开口认一句软。今天他把『我看走眼了』五个字写下来,还是手写的——这五个字,对他来说,比五千万都重。」
陈默看着桌上的碎纸,怔了半天:「那……他这是认输了?」
「不是认输。」我说,「是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赢不了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陈默站在那里,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陆总,你这话——我听着,比他那句『我看走眼了』还狠。」
「陆总。」他忽然又说,「两千万那件事,我一直没敢问你。」
「哪件?」
「就是……他信里写的那件。」陈默说,「当年青芒文化想两千万收你手上的版权,你连价都没还,直接拒了。那时候芽App还没做起来,账上就几万块。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拒他的那天,你妈还打电话来问你——钱还够不够花。」
「你记得倒清楚。」
「我是替你后怕。」他说,「那时候你要是松了口,拿着两千万走人——后来这六年,咱们现在这些,就全没了。可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顿了顿,「现在想想,他这句『两千万没拿住』,说的根本不是钱。」
「那他说的什么?」
「他说的是——他以为你是运气好,躲过了一个坑。」陈默盯着我,「结果今天他才知道,你不是躲过去的。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坑。」
我没接话。
陈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下文,自己接下去说:「我那时候还劝过你,我说两千万,够你妈开一百年包子铺了。你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包子铺她自己开得动,不劳我操心。」
「对,就这句。」陈默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收了,「你说这话的时候,十一岁。当时我就在想,这小孩到底是被什么吓大的。」
「不是被吓大的。」我说,「是上辈子,被坑怕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桌上的碎纸拢了拢,说:「行了,反正这页翻过去了。他认不认输,咱们的日子照过。」
「是吗。」我端起茶杯,「我没觉得。」
「你当然没觉得。」他嘀咕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狠过。」
「对了,」他忽然说,「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说。」
「秋实资本,这周把跟咱们打的三场官司,全撤了。」他说,「就是那三个拖了两年的专利纠纷。说撤就撤,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
我端起茶杯:「嗯。」
「还有,圈里传,他上礼拜在饭局上,有人问起芽App,他一句话都没接。」陈默说,「搁以前,他早把咱们贬成一文不值了。那天他端着酒杯,愣是坐了十分钟,没说一个字。满桌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陈默说,「一个敢跟央视《对话》嘉宾正面刚的资本大佬,突然闭嘴了——谁还敢说话?」
「嗯。」
「陆总,你到底——」他欲言又止,「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说,「我只是,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想做的事,我十一年前就想过了。」我说,「他想走的路,我上辈子已经走错过一遍了。他以为他在跟一个小孩下棋——实际上,他在跟一个走过全程的人下棋。」
陈默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说:「陆总,我有时候觉得,跟你说话,比跟任何人说话都费劲。」
「你习惯了就好。」
「……我习惯不了。」他嘀咕着,弯腰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碎纸机,按下开关。机器嗡了一声,把纸绞成更细的碎末。
「不留痕迹。」他说。
「留不留都行。」我说,「他既然敢写,就不怕别人看见。」
「那你还撕?」
「撕,是因为看完了。」我说,「信的价值,在看完那一刻就用完了。留着它,它就是证据、把柄、谈资。哪天被有心人翻出来,就成了我跟张秋生暗通款曲的实锤。撕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来往,没有交集,干干净净。」
陈默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跟我干了六年,从太合签约那年就在,自以为了解我。可每次我处理完一件事,他都会发现自己还差得远。
「陆总。」他说,「我今天才知道,你连收一封信,都收得这么干净。」
「上辈子吃亏吃多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他早就学聪明了——凡是接「上辈子」三个字的话,别深究。深究也没用。
下午,陈默把海外发行的合同送进来,顺嘴提了一句:「送信那老头的行踪,我让人查了。」
「查到什么了?」
「老头今天早上,先去了你家那条巷子。」他顿了顿,「在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后来打听到你公司的地址,才过来的。」
我签字的笔,顿了一下。
「他先去的包子铺?」我说。
「对。问的是『陆川家在哪』。」陈默说,「你妈在柜台里忙,没搭理他。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妈没跟我说。」
「那要不要我安排两个人——」
「不用。」我放下笔,「他要是想动我妈,不会先递一封信。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家在哪。也告诉我:他没动。」
陈默品了品这句话,脸色有点发白:「这到底是威胁,还是示好?」
「都不是。」我说,「是交代。他把底牌亮给我看了,然后说——牌局到此为止。老派人的规矩。」
「……你确定?」
「我确定。」
窗外,国庆六十周年的红灯笼还没撤。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车上的喇叭在喊:「收旧手机,收旧家电。」2009年的北京,到处是这种声音。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来,「罗梅罗那边,有消息。」
「说。」
「博卡一线队,他站稳了。这个赛季进了九个球,阿甲好几个队都在打听他的经纪约。」他压低声音,「有欧洲的经纪人托人带话,说可以给一大笔签字费,让他换经纪人。」
「他怎么回的?」
「他说,他只有一个经纪人。」陈默顿了顿,「Tree。」
我没说话。
「那笔签字费,我查了,比咱们签他的时候,翻了快一百倍。」陈默说,「他爸也被人找过。老头儿挺硬气,说——『我儿子的事,归Tree管。』」
「他爸是明白人。」我说。
「那咱们——要不要给他加点价?」
「不用。」我说,「他的合同,三年后到期。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他值多少钱。现在加价,是侮辱他。」
陈默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我回了家。
巷子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老槐树上。我推门进去,我妈正在灶台边包包子。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嗯。」
我在桌边坐下。她端上一盘包子,又转身去盛粥。粥盛好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忽然问:
「今天有人给你送信?我瞅着那个信封,挺好看的。」
我夹包子的手,没停:「一个生意上的朋友。」
「哦。」她没再问,低头喝粥。
「妈。」我说。
「嗯?」
「那封信,你没拆吧?」
「你的事,我不拆。」她喝完一口粥,顿了顿,「我就是瞅着那字好看。现在的人,写不出那样的字了。」
「嗯。老派的人写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灯光昏黄,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就是这双手,揉出了这十一年,我吃的每一顿包子。
「妈。」
「嗯?」
「你以后,要是有人再来送信——」
「我知道。」她打断我,「不收。让他送公司去。」
「……嗯。」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电视机开着,在放新闻——阿根廷的足球联赛集锦。她瞥了一眼屏幕,忽然说:「那个踢球的小孩,是叫罗梅罗吧?」
我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暑假,天天凌晨爬起来看球。电视声音开得跟蚊子似的。」她说,「我在隔壁屋,都听见了。解说员老念这个名字。」
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馅的,还是那个味。
「他球踢得好。」她补了一句,「就是名字太长,念起来费劲。」
「……是。」
吃完饭,我回屋写作业。写到一半,手机震了——陈默发来短信:「睡了没?」
「没。」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睡。」
「说。」
短信隔了半分钟才回过来。我几乎能想象,他在那头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样子。
「你确定——这是最后一次?」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不是。」
那头秒回:「那他还会做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的是:「什么都不会做。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赢不了我。」
手机安静了很久。陈默没再回。他大概又在那边,消化这句话。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月亮很圆。再过八个月,就是2010年南非世界杯。我签的那个阿根廷小孩,会在全世界面前,喊出我的名字。
张秋生的信,是句号。
但我知道——人生的句号,从来不会自己落笔。
【第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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