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北京的第三周，鹤曦敲定了落脚点，地点选在琉璃厂。不是租赁，她打算直接买下一整座完整的三进大宅院。
经手的掮客姓刘，在这片地界跑房已经二十年。八十年代初还没有正经挂牌的房产中介，干这行的都是私下靠人脉吃饭的“房虫子”，对外只称帮朋友搭个线、跑跑腿，事成收一笔茶水辛苦费。刘掮客就是其中老手，看人、看宅子都练出一身独到本事。
想要找一套完整可用的三进大院谈何容易。城里绝大多数大宅院都是经租房，院内挤着几十户人家，房主根本无权清走住户，只能零碎卖几间房。这套院子是落实私房政策退还给一位老华侨的私产，老人打算远赴海外投奔子女，整院空置多年，院内没有一户遗留租户，产权干干净净，这种房源在整个宣武区都属于可遇不可求。
前后刘掮客带着鹤曦一共看了七处备选院落。好几套看着气派，进去才发现是大杂院，到处搭着小偏房，院内住满居民；有的格局完整，可梁架朽坏严重，后续大修就要再掏一大笔钱。七套宅院，各有各的短板。
直到最后，才轮到这处三进大院。
鹤曦打量完这套采光相当不错，垂花门挺立、回廊四通、后罩房一应俱全的宅院。“这套看着挺不错，就这套了。”鹤曦转头看向身旁的刘掮客，淡淡开口。
刘掮客当即心头一跳，连忙开口劝道：“姑娘，您可想清楚。这套报价两万四千块！隔壁一套不错的二进小院，才四千出头。”
“差价确实大。”鹤曦语气平淡，“这套正房主梁是原装金丝楠与松木混合构架，从未替换；中院两株百年海棠保存完好，地基夯实稳固。”
刘掮客张了张嘴，半句辩解也说不出来。干这行二十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看房先勘验主梁木料的买主。
价钱摆在眼前，可更大的难关还在过户。
八十年代北京私房买卖管控极严，尤其是这种占地广阔的三进私产大院。交易需要到区房管局填报申请表，核查完整产权档案，契税按成交价百分之六征收，印花税另算。
更何况鹤曦属于境外身份，没有北京本地户口，按寻常规矩，这种规模的宅院根本不给办理过户。刘掮客心里早已做好这单要黄的准备。
没成想鹤曦只淡淡说了一句：“过户的手续，我来处理。”
数日之后，依靠境外人士购房特批通道，全套审批顺利通过。房款两万四千元，她没有选择携带巨额现金进行交易。两万四，相当于普通国营工人干四十多年的全部收入，这么一笔巨款拿在手里，必然惊动街道与派出所。
她走外汇调剂窗口，美元电汇，中国银行出具结汇凭证，资金直接划入华侨原房主的海外账户，一分价钱都没有还价。
刘掮客做了二十年房产生意，也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交易。后来他跟圈内熟人闲聊提起这位主顾：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说话语速平缓，出手阔绰得吓人，不像是普通境外富家子弟，反倒像手里握着一台印钞机。交易走外汇调剂窗口，资金渠道全部正规。
成交当日，鹤曦按行当最高标准，结清掮客的酬劳。刘掮客接过不菲的茶水费，内心满是震撼，无从揣测她账户背后真正的资金体量。
对鹤曦而言，不同文明层级之间，人类这套货币体系对她本就没有太强概念。依托天检系统权限，她本身就是地球上多家境外大企业大财阀的幕后实际控制人，每一笔资金流转都留有完整合规记录，花钱自然没有什么顾虑。
她来琉璃厂，可不是为了过日子享清福的。此行目标，是搜寻潜伏在此地、依靠域外力量窃取位面气运的穿越者与系统持有者，本质是一场位面维稳的外勤任务。
说白了，她是来替这颗星球收拾潜藏的祸根的。出外勤花点这个世界的钱，本来就是分内该给的待遇。要是连这点便利都要抠抠搜搜，她当场就能撂挑子走人，地球是死是活，谁爱管谁管。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鹤曦拿到崭新的硬皮封面《房产所有证》。内页手写院落规模、房间间数、占地面积，产权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右下角盖着宣武区人民政府鲜红的大印。
宅院坐落在琉璃厂西街向北延伸的胡同，是一座完整三进大院。前院倒座房，中院垂花门、游廊环绕，正房五大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后罩房七间，中院栽两株百年海棠，边角辟出两处小园地。前华侨房主出国之后，房屋已经空置五六年。墙皮局部剥落，木窗漆面褪得浅淡，但整院木构架完好无损。院内青砖铺地，廊下柱础是旧时整块青石，长年摩挲，表面泛出温润光泽。
搬家这天，鹤曦只带了两只箱子。一只是普通行李箱，盛放换洗衣物；另一只是金属手提箱，外人无从知晓里面存放着什么。她没有找本地保洁，直接从武器库调出数台仿真作业机器人。一个下午的功夫，拔除杂草、清扫全屋，还给老旧木窗、廊柱重新刷上一层保护清油。
忙完一切，她独自坐在中院正房的太师椅上，对着空荡荡的中堂静静落座。
院外远处，断断续续飘来鸽子哨悠悠的声响。
琉璃厂整条街道不算长，从头步行到尾不过十分钟。
两侧铺面鳞次栉比，荣宝斋的黑底匾额，中国书店弥漫开来的旧纸张气息，文房四宝、字画瓷器、铜器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天刚蒙蒙亮，荣宝斋的伙计就踩着梯子拆卸门板，一块块青漆木板斜靠墙边，露出内里黑漆描金的高大柜台。不少没有挂牌的私藏店铺藏在周边胡同深处，没有熟人引荐根本无从登门。
地摊集中在街道南侧的空场。天色未亮，就有人过来抢占位置，塑料布甚至是旧报纸就地一铺，瓶罐、铜钱、玉佩、旧书字画尽数摊开，真假混杂，全凭逛摊人的眼力分辨。
鹤曦每天九点出门，沿着街道来回走一遍，每个地摊都会驻足观望片刻。她只看，不买货。起初摊主还会主动搭话招揽：“姑娘瞧瞧这个，刚出的土物件。”见她只看不买，时间久了，很多摊主也就不再多费口舌。
有个摆瓷器摊的老头，低声跟旁边同行嘀咕，怀疑这个姑娘天天过来，是在踩点。旁人笑着打趣，踩点也犯不上盯上一堆破烂。旁人看她蹲在摊前，不挑拣，拿起物件翻检几眼又轻轻放回，动作看不出老玩家的老练，更像初到此地观光的外乡人。可她落在器物上的眼神，又完全不是看热闹的模样。
旁人的议论，鹤曦并不放在心上。她左眼视野边缘悬浮着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半透明光幕，属于天检系统的实时分析界面。只要物件进入视线范围，系统自动解析材质、烧制年代、工艺细节，在视野边角生成简短解析文本。
绝大多数地摊物件，屏幕弹出的解析都只有两个字：仿品。
她蹲下身，拿起一只青花碗。碗口微撇，外壁绘制缠枝莲纹样，底足落款“大明宣德年制”。三秒过后系统反馈：胎土为八十年代机制瓷土，釉面化学做旧，青料使用现代合成钴料，烧制年份约1981年。
她把瓷碗轻轻放回布面。又拿起旁边一只铜香炉，系统识别：黄铜材质，机器冲压成型，表层人工化学做旧，产出溯源指向河南某手工作坊。再取玉佩，判定为玻璃染色仿古玉。拿起一只包浆厚重的铜镜，扫描结果是民国仿汉镜，地摊流通通货。
一上午逛完大片摊位，真正的古物占比还不到百分之五。就算这少数真品，大多也只是民国民间日用器物，市场价值十分有限。
可这片鱼龙混杂的市井之下，那些带着域外力量的扰动者，又会潜藏在哪一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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