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长桌两侧,一只只白瓷茶杯冒着热气。雨水敲打玻璃,细密而沉闷,像有无数根手指叩在窗外。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整。
沙瑞金坐在主位。
这是他来到汉东后召开的第一次常委碰头会。
高育良的位置在左手第二席。
嬴政走进会议室时,里面的谈话声停了一瞬。
刘省长最先站起来:“育良同志,你怎么真来了?听说你上午进了医院,身体不要紧吧?”
其他人也跟着投来目光。
关切有之,试探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嬴政把这些目光尽收眼底。
朝堂之上,人心从来不写在嘴上。
谁先起身,谁后说话,谁只看不问,谁笑得比旁人更热切,背后都有章法。
两千多年前如此。
两千多年后,仍是如此。
“劳诸位挂念,一点小恙。”
嬴政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不快,却很稳。
李达康坐在对面,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说话。
田国富低头翻阅材料,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沙瑞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既然人都到了,我们开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省委秘书长按下录音设备,将一份会议材料送到每个人面前。
沙瑞金没有看材料。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今天上午刚到汉东,很多情况还不了解。这次不是正式常委会,也不急着作什么决定,主要是和大家见见面,听听同志们的意见。”
语气很平和。
嬴政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不急着作决定,不代表没有决定。
让别人先说,是为了听他们说什么,也是为了看他们不敢说什么。
当年灭楚之前,王翦称病不朝。
他没有立刻下诏,而是先召群臣议兵。李信请二十万,王翦要六十万。满朝上下都说王翦老矣,唯有他知道,老将是在逼他表态。
真正的权力,从不急着亮刀。
刀未出鞘之时,最能看清谁在发抖。
“达康同志。”
沙瑞金率先点名:“你在京州工作时间长,先谈谈吧。”
李达康放下茶杯。
“沙书记,京州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发展。”
他的语速很快,措辞干脆。
“今年几个重点项目正在推进,光明峰项目、大风厂改制、新城建设,都到了关键阶段。汉东现在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我认为不能因为个别干部出了问题,就否定整个干部队伍,更不能影响投资信心。”
田国富抬起头。
“达康书记,腐败问题可不是个别问题。”
“我没说不反腐。”
李达康转头看向他:“但反腐也不能把正常工作全搅乱。项目停一天,损失的都是老百姓的钱。”
“如果项目本身就有问题呢?”
“有问题查问题,不能先停下来等着查。”
两人的话撞在一起。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刘省长端起茶杯喝水,没有接话。
其余几名常委各自低头看材料。
嬴政看着李达康。
孤臣。
有能力,有野心,不结朋党,却迷信事功。这样的人若用得好,能开疆拓土;若无人制衡,也最容易为了所谓大业,把脚下的尸骨当成铺路的石头。
大秦修驰道、筑长城时,地方官吏也说过同样的话。
工期不能误。
军令不能违。
至于死了多少刑徒,征了多少民夫,似乎只是竹简上一个可以被涂改的数字。
嬴政心中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记下了李达康的软肋。
政绩。
沙瑞金抬了抬手。
“发展和反腐不是相互冲突的。一个地方如果连基本的政治生态都出了问题,发展得再快,也可能是建在沙滩上。”
李达康眉头微皱,却没有再争。
沙瑞金继续道:“汉东这些年成绩不小,但积累的问题也不少。山水集团、大风厂,还有部分干部家属经商办企业的问题,群众反映很强烈。”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育良同志身体刚恢复,今天主要听一听。政法口的具体工作,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专门研究。”
又是听一听。
话说得比楼下客气。
意思却没有改变。
会议桌旁,有人低头端茶,有人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材料。
嬴政知道,这些人都在等。
等高育良退让。
也等着看沙瑞金空降汉东后的第一把火,会不会先烧到政法委。
嬴政伸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
“不必等。”
三个字落下,会议室里翻动纸张的声音消失了。
沙瑞金看着他。
“育良同志有意见?”
“有三件事。”
嬴政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却平稳得听不出病气。
“第一,明日上午,政法委召开内部作风整顿会。副厅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任何人不得请假。”
田国富眼神微动。
李达康也抬起了头。
“第二,近三年由政法委牵头督办的涉法涉诉案件,全部复核。重点查土地流转、企业改制和群体性事件。”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雨声。
“第三——”
嬴政稍作停顿。
“所有与山水集团、大风厂有关的批示、请托和会议记录,一律封存,移交省纪委备案。”
省委秘书长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山水集团背后是谁,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祁同伟。
赵瑞龙。
以及坐在这里的高育良。
沙瑞金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比刚才深了几分。
“育良同志,你的意思是,政法委要自查?”
“是。”
“从谁开始?”
嬴政抬眼,与他对视。
“从我开始。”
刘省长的茶杯停在嘴边。
李达康眉头猛地一跳。
田国富第一次放下了手中的材料,正眼打量坐在对面的高育良。
汉东官场的人都知道,高育良温和、稳重,讲究进退有度。
可主动要求纪委查自己,已经不是退一步的问题。
这是把刀柄递了出去。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嬴政看了数秒,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退路,看出算计,看出一个旧部首领在大难临头时准备好的苦肉计。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双眼睛太沉。
没有慌乱,没有讨好,也没有故作坦荡。
更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开战的人。
“育良同志。”
沙瑞金缓缓开口:“主动自查是好事。但自查不能变成内部消化,更不能借自查之名,对有关问题先行处置。”
这句话说得不重。
却直接封死了高育良借机毁证、切割旧部的可能。
田国富接过话:“我建议由省纪委派人全程参加。涉及干部违纪违法的问题,统一移交,不能由政法委自己下结论。”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嬴政身上。
若答应,政法委的门就算对田国富敞开了。
若不答应,刚才那番自查便成了表演。
嬴政却只是点头。
“可以。”
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田国富反而怔了一下。
嬴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手写材料,推到长桌中央。
这是他在来省委的车上写下的。
三页纸。
字迹与高育良往日不同,横平竖直,锋芒藏在笔画之中。没有一句空话,只有封存范围、复核时限和责任名单。
最下方写着八个字。
先察己身,再肃其下。
沙瑞金拿起材料,从头看到尾。
“这是你刚写的?”
“来时路上写的。”
“两个小时后,就准备查自己的政法委?”
“不是准备。”
嬴政看着他:“已经开始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敲响。
省委秘书长起身出去,片刻后重新进来,俯身在沙瑞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沙瑞金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什么人?”
秘书长压低声音:“大风厂的一名老会计,叫王德成。今天下午原本要到省信访局递交材料,随身带着工人当年的原始持股账本。”
“人呢?”
“失踪了。”
这三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嬴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一息之后,他问:“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秘书长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点头,示意他说。
“省委大院东门。”
“他来见谁?”
“暂时不清楚。”
秘书长咽了口唾沫。
“但他失踪前打出的最后一通电话,是省政法委的办公号码。”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惨白的光映亮半间会议室,又在瞬间熄灭。
众人的目光缓缓转向高育良。
嬴政坐在原位,没有动。
会议尚未结束。
刀,却已经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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