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一句:“朕的儿孙,没有跪着活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若你自己先跪了,这满朝文武,谁还拿你当主子。
为官之道,可以低头,那是权宜之术。
但绝不能下跪。
跪了,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贺群。”嬴政招手。
贺群走近:“书记。”
“把近期全省涉及群体性事件、重大土地流转纠纷、涉法涉诉的重点案卷目录,整理一份给我。”
贺群愣住。
沙书记刚来,高书记刚进医院,这会儿连拔针头带下床,第一件事竟然是看这些敏感卷宗?
“书记,沙书记那边还没定调子,我们政法系统现在主动去翻这些旧账,会不会……”
嬴政抬眼。
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不像高育良往日的温和,更像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个正在犹豫该不该接令的小吏。
贺群的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整理出来。”嬴政说。
语气平缓,分量却沉得像刻在竹简上的诏令。
贺群下意识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打电话。走出病房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跟了高育良三年,从未见过高书记有那样的眼神。过去的高育良,总是笑眯眯的,像个温和的大学教授,做事讲究太极推手,退一步进两步,凡事留三分余地。
但今天,他总觉得病床上坐着的,换了一个人。
嬴政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汉东这潭水很深。赵家父子在这里经营了二三十年,根须早已扎进了汉东的每一寸土地。沙瑞金想要拔树,必然带出泥。这场风暴里,沙瑞金需要立威,需要破局。
他嬴政要的是什么?
保命?太低级。
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大局观。他要的,是这汉东一郡的安稳。贪可以查,恶可以除,但不能把汉东的底子打烂。
用大秦的治国理政之术,来下这盘两千余年后的棋。
沙瑞金要破旧局,他嬴政也要破。
不同的是,沙瑞金破的是人,他破的是局。
“叩叩。”
贺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
“书记,这是近三年政法委牵头督办的大案要案目录。还有京州市大风厂事件的最新进展。”
嬴政接过材料。
纸的触感与竹简不同,光滑轻薄,但上面的字印得清晰工整。他翻到大风厂那一页。
工人持股、股权质押、过桥资金、山水集团强行接盘。条理清晰,时间线明白。一场典型的以权谋私、官商勾结。
嬴政的手指在“山水集团”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四个字背后,站着的是祁同伟,是赵瑞龙。是他这个“高育良”曾经的门生和阵营。
要活下来,就得先割肉。
这块肉怎么割,何时割,大有讲究。割得太快,旧部会反噬;割得太慢,沙瑞金的刀就会落下来。
他想起扶苏。那个孩子,就是割得太慢,心太软,最后被赵高一封伪诏就逼得自尽。
嬴政的指尖微微收紧。
“去办出院手续。”他放下材料。
贺群急了:“书记,您这才刚醒。下午的碰头会,您就别去了,身体要紧。”
嬴政站起身,伸手拿过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深灰色西装。
高育良的身形与他前世相差甚远,但这副骨架也还算挺拔,肩宽背直,穿起西装来颇有几分气度。他对着病房里的衣容镜,一粒一粒系上纽扣,抚平衣襟的褶皱。
镜子里那个鬓角微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气质儒雅,书生本色。
可这副皮囊下,装的是大秦始皇帝的魂魄。
“病可以养,权不能空。”嬴政开口。
贺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脊背挺得太直了些。高书记从前习惯微微含胸,显得谦和。可此刻站在镜前这人,腰背如松,肩膀横平,脖颈端正,像是身上披的不是西装,而是十二旒的冠冕,玄衣纁裳。
贺群不敢再劝。
他快步出去办手续。
嬴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出的车辆。
铁壳子,不需要马,跑得飞快。这东西他在高育良的记忆里见过,叫作汽车。两千余年,凡人竟造出了这等器物。也好,省了御辇的颠簸。
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高育良的记忆告诉他,这天下不再姓嬴了。没有皇帝了。有的是“人民”,有的是“民主”,有的是“法治”。
法治。
嬴政嘴角微微一动。
大秦以法治国,以律束民,他嬴政是这天下第一个用法来治天下的人。没想到两千多年后,这二字竟成了人人挂在嘴边的纲常。
只是不知,是徒有其表,还是真有其骨。
他得亲眼看看。
走出医院大楼,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廊下。
贺群拉开车门,嬴政弯腰坐进后座。
车身微微一沉。皮质座椅的触感很柔软,比御辇里的锦垫差不了多少。嬴政靠进椅背,目光扫过车厢内部。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凉风,前排座椅背后嵌着一块小屏幕,门侧有几个按钮。
“去省委。”他说。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嬴政看着窗外。高楼,商铺,行色匆匆的路人,红绿灯交替闪烁。这郡城比他印象中任何一个大秦的都城都大,都繁盛。可繁盛底下藏着什么,他清楚。
咸阳也曾繁盛过。
“贺群。”嬴政开口。
副驾驶上的贺群转过头:“书记?”
“通知政法委班子成员。明天上午,召开内部作风整顿专题会。”
贺群愣住,迟疑了一下:“书记,明天就开?沙书记刚到,咱们政法口就搞这么大动作……”
“不是防守。”
嬴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阵风过,几片落叶贴上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刷走。
“是自查。谁有问题,自己站出来说清楚。不说清楚的,查到底。”
贺群咽了口唾沫。
他预感到,汉东要出大事了。高书记这是要在沙书记动刀之前,先在自己家里挥刀。可这刀挥下去,第一个砍的会不会是自家的人?祁同伟、陈清泉、肖钢玉,哪个不是高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
贺群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后座的老板。
高书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白纸,放在膝盖上开始写东西。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贺群看不清内容,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高书记落笔的速度极快,没有丝毫停顿。那笔势不像是在写发言提纲,更像是在下一道军令。
车窗外,天色越发沉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割开水幕,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
门卫敬礼,闸杆抬起。奥迪平稳地穿过前院,停在办公大楼正门前。
贺群撑开黑色的长柄雨伞,拉开后座车门。
嬴政迈步下车。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大楼。十二层,灰白色的外立面,门楣上嵌着国徽。比他大秦的章台宫矮些,但气派不减。
正门口,一行人正簇拥着一位身材高大、神色威严的中年男人往里走。
那是沙瑞金。
沙瑞金也看到了他。脚步微顿,隔着十几米的雨幕,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接。
嬴政注视着这个“新天子派来的钦差”。
沙瑞金身量比他高半头,肩宽,面色沉肃,一双眼睛精亮,像是能看穿人心。这气度,放在大秦,至少是个九卿的料。
沙瑞金也在打量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移到拔针后还泛着青紫的手背,最后落回他的眼睛,带着审视与探究。
高育良是带病来的。
这一点,沙瑞金看到了。
嬴政主动走上前,伸出手。
沙瑞金握住了他的手,不重,但稳。
“育良同志,身体不要紧吧?怎么不在医院多休息几天。”沙瑞金的声音低沉浑厚,透着上位者的关心——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误以为你和我很熟的距离感。
嬴政侧过身,让出半边雨伞下的空间。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劳沙书记挂念。汉东这一摊子事,放不下。”
沙瑞金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下午的碰头会,你听一听就行,不用太劳神。”
听一听就行。
嬴政听懂了。
这是剥夺他的发言权。新官上任,要的是一言九鼎。你一个病人,坐在那里当个摆设就好,别乱开口。
嬴政微微颔首:“好。”
他侧身让开一步,让沙瑞金先行。
沙瑞金带着人进去了。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一行人的说笑声也隐入门厅深处。
嬴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雨越下越大了。雨幕将整栋大楼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贺群撑伞站在他身后半步,不敢出声。他发现高书记在看楼顶的国徽。看得极慢,极认真,像要把那枚图案刻进眼睛里。
片刻后,嬴政抬步走进了大厅。
电梯门打开,贺群按了楼层。嬴政走入轿厢,站定。电梯门合拢,轿厢内壁映出他的脸。
金丝眼镜,鬓角微白,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这张脸四十多岁,比他前世死在沙丘时的年纪还小了好几岁。
可那双眼睛,是老的。
老得像看过两千年云起云落。
嬴政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一格,两格,三格。
他想起沙丘那夜。
赵高跪在御辇外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陛下……公子扶苏……”
他没能听完。
黑暗吞没一切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朕的大秦,不能断在朕的手里。
两千多年后,他睁开了眼。
这汉东省,这政法委,这满朝的新式官吏,就是他的新天下。
他嬴政两世为人,做过一统六合的始皇帝,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汉东郡?
“叮”。
电梯门开了。
嬴政迈步走出去,皮鞋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响。
可他身后那股无形的气场,像推开了一扇两千年尘封的宫门。
汉东的秋天,从今天起,要换一种过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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