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飘浮，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雪花。
陆见微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苏晚晴。
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层薄冰——冰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只是暂时还没有裂开。
“你爸调查的最后一个案子，”陆见微缓缓开口，“委托人姓陆？”
“对。”
“叫什么名字？”
“档案上没有写全名。”苏晚晴说，“只写了一个‘陆先生’。”
“档案？”
“我爸的私人笔记本。他去世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递给陆见微，“你自己看。”
陆见微接过手机。
照片拍的是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内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钢笔的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内容是这样的：
“2011年9月10日。多云。
今天见了那位陆先生。他说他跟踪一个‘东西’已经三年了。他说那个‘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它会寄居在人的情绪里——尤其是痛苦和恐惧。他说光城有好几个地方出现了‘裂缝’，那个‘东西’就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他问我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我说我是警察，我只相信证据。他笑了笑，说：‘你会信的。’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如果我有空，可以去看看。他说那个地址是裂缝最集中的地方之一。
地址：河东区旧城区，界河畔，老居民楼，二楼。”
陆见微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河东区旧城区，界河畔，老居民楼，二楼。
他现在就站在那里。
“你爸来过这里？”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苏晚晴说，“笔记本上只写了这些。下一页被撕掉了。”
“被撕掉了？”
“对。撕得很整齐，像是刻意为之。”苏晚晴收回手机，“我查了很多年，想知道那位‘陆先生’到底是谁。但所有线索都断了——直到前几天，我听说了你的事务所。”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周明宇的案子。”
“不全是。”苏晚晴坦诚地看着他，“周明宇的案子是真的。王建国的委托也是真的。但当我发现这两个案子都和你扯上关系的时候，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陆见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笔记本上写的那个地址，就是我这家事务所。”他说，“但在我接手之前，这里是我爸开的‘光城民俗文化研究所’。”
“你爸？”
“陆远山。”
苏晚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爸就是那个‘陆先生’？”
“如果时间对得上，应该是。”陆见微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同样泛黄的笔记本，“我爸失踪前留了一堆笔记给我。里面也提到了一个姓苏的警察。”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接过来，看到那一页上写着：
“2011年9月15日。阴。
今天又见到那位苏警官了。他比我想象中更固执——他居然真的去了我给他的地址。他说他在那栋楼的地下室里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他问我那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我只说那是一种未被科学认知的自然现象。他不信，但他也没有追问。
他说他会继续调查。我劝他不要深入。他不听。
希望他不会出事。”
笔记到此为止。
苏晚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爸……”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警告过我爸？”
“看起来是这样。”
“那他为什么不拦着他？”
“因为我爸自己也拦不住自己。”陆见微苦笑了一下，“他失踪前的那几年，整个人都扑在缝隙地带的研究上。他劝别人不要深入，但自己却越走越深。最后——”
他没有说完。
但苏晚晴懂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才开口：“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你爸和我爸，在十四年前就认识了。他们都在调查同一个东西。然后你爸失踪了，我爸死了。”
“听起来是这样。”
“那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我觉得不止有关系。”陆见微说，“我觉得他们俩查到了同一个答案，然后那个答案不想让他们说出去。”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手机的边缘。
“那你现在还想继续查吗？”
“我从来没停过。”陆见微说，“你呢？”
苏晚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芒，像是黑暗中被点燃的火星。
“我查了十四年。”她说，“我不会停。”
陆见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们就一起查。”他说，“反正你已经闯了两个红灯了，也不差这一趟。”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这是陆见微第一次看到她笑。
虽然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走吧。”苏晚晴收起手机，“先去吃午饭。我饿了。”
“你不是刚喝完豆浆吗？”
“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行吧。”陆见微抓起挂在门后的牛仔外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老板做的牛肉面还不错。不过先说好——今天我请客，下次你请。”
“凭什么？”
“因为你闯红灯是为了见我，这顿饭算我给你压惊。”
“……你这逻辑是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
两个人走出事务所，走下楼梯。
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积水映照着天空的倒影。
界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但陆见微注意到，河水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深得像一双眼睛。
一双很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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