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盯着那张图纸，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状结构，像是某种三维建模软件渲染出的分子结构图，又像是天文图谱中的星系团分布图。线条有粗有细，粗的像是主干道，贯穿整个结构的核心；细的像是毛细血管，从主干上分支出去，延伸到结构的边缘，最终消失在图纸的边界之外。整个图形呈现出一种对称的美感，像是某种遵循着严格的数学规则生长出来的有机体。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俯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线条的走向和交汇点。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林北辰用铅笔写的注释——“参考系原点：RA05h34m31s,Dec-052739”。他看不懂这串数字的含义，但林北辰接下来的解释让他瞬间明白了它的分量。
“这是那个信号所使用的坐标系的零点。”林北辰指着那行注释说，“赤经五时三十四分三十一秒，赤纬负五度二十七分三十九秒。换算成银河坐标系，这个位置指向猎户座方向，距离地球大约一千二百光年。”
陆见微的手指在图纸边缘停住了。一千二百光年。那个信号的源头，来自一千二百光年之外。他抬起头，看着林北辰。“你确定？”
“我验证了六遍。”林北辰说，“用三种不同的方法计算，结果都是一致的。那个信号的发射源，不在近地轨道上——近地轨道上的那个东西，只是一个中继器。真正的信号源，在猎户座方向，距离地球一千二百光年的某个位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鸣声，窗外远处传来的车辆驶过潮湿路面的声音，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轻微震动——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陆见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色的光芒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一千二百光年。那是一个他无法用日常经验去理解的距离。光需要走一千二百年才能走完的距离。也就是说，那个信号如果是在一千二百年前发出的，那它出发的时候，地球上正值唐朝。而现在，它抵达了地球，被许若笙的团队捕捉到，被他父亲画在笔记里，被林北辰解码出了坐标。
“那个中继器，”他说，“在近地轨道上的那个东西——你能确定它是什么吗？”
“不能确定。”林北辰说，“但从它的信号特征和轨道参数来看，它不像是人类发射的任何已知航天器。它的轨道非常稳定，近地点和远地点的偏差在七年内不超过零点三公里——这种精度的轨道维持能力，远超目前人类的航天技术水平。”
“所以它不是人造的？”
“不一定不是人造的。”林北辰纠正道，“只能说，它不是‘目前的人类’能造出来的东西。”
陆见微沉默了几秒。“那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轨道上的？”
“我查了一下天文观测记录。”林北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最早的可疑记录是在一九八九年。当时有一位业余天文学家在观测木星的时候，偶然在光城上空的轨道位置拍摄到了一个微弱的亮点。他在报告中写道，那个亮点的亮度不稳定，像是‘某种周期性闪烁的光源’。但他没有深究，以为是镜头眩光或者卫星反射的阳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直到二零一六年，许若笙的团队在地震之后开始系统地扫描那个区域，才重新发现了它。”
陆见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九八九年。那个中继器在一九八九年就已经在光城上空了。那一年，他还没有出生。那一年，他母亲可能才刚刚加入归零社不久。那一年，那个来自一千二百光年之外的信号，可能已经在地球和猎户座之间往返了许多个来回。
他坐直了身体，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里。“这份图纸我先留着。”
“你拿去干嘛？”林北辰问。
“明天去找一个人。”陆见微说，“也许她能看懂这个。”
“许若笙？”
“不。”陆见微摇了摇头，“另一个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林北辰也没有追问。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陆见微不想说的事情，林北辰不会逼问；林北辰需要知道的事情，陆见微自然会告诉他。
林北辰打了个哈欠，收拾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各种仪器设备，把它们一件件塞进背包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程序员的特有节奏——先是拔掉各种数据线，然后合上电脑，再把线缆一圈圈绕好，最后拉上背包拉链。“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实验室一趟，把那个青铜器的分析报告写完。”
“辛苦了。”
“不辛苦。”林北辰把背包甩到肩上，“比你今天干的事儿轻松多了。”
陆见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送林北辰到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逐渐远去，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楼道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重新掏出那张图纸，在灯光下展开。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中央那个被林北辰标注出来的坐标点上——那个来自一千二百光年之外的信号源。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图纸上那个坐标点的位置。纸面光滑而微凉，油墨的线条在指尖下微微凸起。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知道，在那些被光污染遮蔽的星辰之中，有一颗星——或者说，有一个东西——正在发送着信号。它已经发送了三十多年。它还会继续发送下去。直到有人回应它。
他站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关掉了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需要睡觉。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见微被闹钟叫醒。他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今天这件印着一行小字：“我正在尝试用咖啡因解决问题。”他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站在窗边喝着，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把天空染成一种温柔的橙粉色。界河的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是给河流披上了一层轻纱。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自行车铃声，城市正在慢慢苏醒。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冲洗干净，然后拿起那张图纸和那枚石头，揣进口袋里，走出了门。
他没有叫苏晚晴。今天他要见的人，他想自己去。
他沿着界河岸边的步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家看起来已经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招牌是木质的，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旧书”两个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弯腰钻过卷帘门，走进店里。店内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方米，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旧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混合着木头书架散发出的淡淡松脂香气，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店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罩着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灯下摊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修补一本破损的旧书。他的手指枯瘦而灵活，捏着一根细针，正在小心翼翼地缝合书脊的裂缝。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像是在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
老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隔着老花镜的上缘看了陆见微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依然锐利，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潭，雾面之下仍有光芒透出。
“瘸三叔。”陆见微开口喊道。
老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摘下老花镜，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瘦削的脸。他盯着陆见微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残缺的笑容。
“小微啊，”他说，“好久不见。你爸走了之后，你就没来过我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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