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牛肉面馆里热气蒸腾，锅灶上翻滚的汤汁散发出浓郁的牛骨香气，混合着辣椒、花椒和八角茴香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气息。傍晚六点多，正是晚餐的高峰期，店里坐满了人——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还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共用一碗面，安静地吃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食客们交谈的嗡嗡声、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哗啦声，交织成一首嘈杂而温暖的市井交响曲。
陆见微坐在角落里那个固定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汤色红亮，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牛肉块炖得酥烂，纹理分明，浸透了汤汁的精华。他低头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肉质软糯却不松散，浓郁的肉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微微的辣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整个人都感到一阵妥帖的暖意。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用这碗面的温度一点点驱散残留在体内的地下寒气。他需要这碗面。不仅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为了让自己从那些沉重的真相中暂时抽离出来，重新感受到人间烟火的温度。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面，但她吃得比陆见微快得多。她吃面的方式很有效率——夹起适量面条，吹两下，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停顿。她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陆见微。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林北辰？”
陆见微嚼完嘴里的面条，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今晚。吃完饭就给他打电话。”
“你打算告诉他多少？”
“全部。”陆见微说，“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智商最高的。如果有谁能从那根石柱上的符号里解读出更多信息，那一定是他。”
苏晚晴没有反驳，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她吃了几口，又停下来。“那个信号的事情，你打算告诉许若笙吗？”
陆见微想了想。“暂时不说。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她现在的位置太微妙了。她是归零社的外围成员，但同时又在帮我们。如果她知道得太多了，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
“你担心她会被灭口？”
“归零社能存在这么多年，肯定有它的规矩。如果许若笙被发现在向外人泄露核心机密——”陆见微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把面吃完，陆见微抢在苏晚晴前面扫码付了账。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他咧嘴一笑：“说好了我请客的。早上出发的时候就说好了。”苏晚晴没有跟他争，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湿气息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吹过来，拂动衣角。街对面的水果摊还亮着灯，摊主正把一筐筐水果搬回店内，准备收摊。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水果摊的遮阳棚下，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陆见微站在面馆门口，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石头在微微发热——不是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体温一样的温度。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石头本身的特性，还是因为他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了。但无论如何，这种温度让他感到安心。
“我送你回去。”苏晚晴说。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也就十几分钟的路。”
“你确定？”
“确定。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可是在光城最乱的街区长大的。”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帕萨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陆见微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界河岸边的步道慢慢往回走。夜晚的界河很安静，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在水底闪烁。河对岸的居民楼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是夜空中的星座。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想让这段独处的时间更长一些。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他在地下洞穴里发现了他父亲留下的记忆，知道了关于他母亲的真相，知道了那个来自天上的信号的秘密——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距离最终的答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停下脚步，靠在河边的栏杆上，望着远处光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像是一座由光构成的城堡。在那片灯光之上，在更远更高的地方，有无数的星星在闪烁。而那些星星之中，有一颗——或者说，有一个东西——正在注视着这座城市。它已经注视了三十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石头，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线仔细端详。它就是一颗普通的鹅卵石，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特殊的纹路或标记。但此刻，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他注意到石头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种非常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蓝色纹路，像是毛细血管一样在石头的内部蜿蜒分布。
他愣了一下，把石头凑近了看。没错。那些纹路确实存在。白天的时候，在阳光下，它们几乎看不见。但在夜晚的灯光下，它们会隐约显现出来，像是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看到的隐形墨水。
他把石头握紧，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星空。
“妈，”他轻声说，“我会查清楚的。”
星星没有回答。但他觉得，有一颗星星，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他转身，继续沿着河岸往回走。
回到事务所楼下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居民楼的铁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布满灰尘的楼梯。他踩着木质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到自己事务所的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光亮。
他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关了灯的。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到门前，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然后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握着钥匙，缓缓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他猛地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直射进屋内——
林北辰正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包打开的草莓味pocky，嘴里叼着一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回来啦？”林北辰含糊不清地说，“我等你好久了。”
陆见微站在门口，看着林北辰那张无辜的脸，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从飙升到回落的完整过程。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上次给我的备用钥匙。”林北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你忘了？”
陆见微确实忘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手电筒关掉，按下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闪烁了两下，亮了，照亮了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桌上摊着林北辰的笔记本电脑、频谱分析仪、一堆打印出来的波形图和几张写满了计算公式的草稿纸。地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纸，垃圾桶里塞满了零食包装袋。
“你在我办公室搞科研？”
“不然呢？实验室太远了。”林北辰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这儿离便利店近，买零食方便。”
陆见微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文件和数据图纸，目光在其中一张图纸上停住了。那张图纸上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形——不是波形图，不是频谱图，而是一种类似于三维模型的立体结构图。图形由无数条细密的线条交织而成，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网状结构，像是某种微观世界的分子模型，又像是某种宏观世界的星系结构图。
“这是什么？”
林北辰放下pocky，走到桌前，指着那张图纸。“这是我今天下午解码那个信号时发现的东西。”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个信号里包含的坐标体系，我花了大半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它的参考基准。”
“什么基准？”
林北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见微瞬间清醒的话——
“那个坐标系的零点，不在太阳系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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