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延把笔记本合上。屏幕亮线熄灭。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沈霜工位的时候,她把一个东西推过来。一把银色的钥匙,贴了一圈透明胶带。
“六楼,没有电梯。”
“嗯。”
钥匙攥进手心,边缘有一块凸起的棱角,硌着他的掌纹。
出大厅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梧桐叶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成一片碎光。他往地铁站走。晚高峰的人流从两侧涌过去,有人背包撞了他一下。
地铁坐了七站。出静安寺站的时候风比陆家嘴那边湿一点,带着路边水煮摊的气味。沿着路牌拐了两个弯,找到188号。
灰色外墙的老式公房。铁门锈了半边。
手机震了一下。沈霜发来的消息:“门锁换了。新钥匙拧到底再松半圈,别硬别。”
“好。”他回了一个字。钥匙插进锁孔,拧到底,松了半圈。咔嗒一声。
楼梯间是声控灯。走一步,亮一层。到六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亮了,门牌号602。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嗒。
门推开。里面是暗的。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玄关很小,左手边一个窄鞋柜,柜面上放着一串备用钥匙和一封拆过的信。右手边是客厅,大约二十平米。沙发上的灰毯子叠得很整齐。茶几上有半杯水和一盒拆开的薄荷糖。
客厅角落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搁着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源线插在墙上插座里,网线接口空着。
他走进客厅,把门带上。锁舌弹回门框,咔嗒一声。走到书桌前坐下。掀开屏幕。系统没有密码,桌面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回收站。文件夹名字叫“灯”。点开,里面是空的。
他关掉WiFi,打开手机私人热点,连上数据线。信号格是满的。打开浏览器,进邮箱。收件箱里躺着那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林昭,标题“快链项目结算备忘”。光标移到“下载附件”旁边。停了两秒。点下去。
进度条从零推到一百,大约四秒。一个加密的Excel文件,文件名“KL结算_内部备份.xlsx”。双击,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光标在闪。
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翻到资助确认函背面那张照片。铅笔字日期放大了看。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三日。八个数字输入密码框。回车。
文件打开了。
第一张工作表叫“汇总”。六行,五张被修正贴覆盖的发票金额全在里面,加上那张被划掉的B发票。合计一百三十九万七千。跟他在第三册附件里查到的数字完全一致。
第二张工作表叫“通道”。四行,全部是境外中转账户代号,每行后面跟了一笔金额。加起来二百八十万。他把四行数字加了一遍,二百八十万整。
第三张工作表叫“结转”。上面只有一行字:“差额已转至对家资本指定通道,完成。”没有签名,没有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回第一张表,把六张发票的编号和金额用手机拍了一遍。翻回第二张表,四个境外代号和金额拍了第二遍。翻回第三张表,拍了第三遍。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沈霜来电。接起来。
“开了?”
“开了。”
“里面有什么。”
“汇总表。六张发票。跟我在第三册查到的一致。还有一个通道表。四个境外账户。”
“对家资本那个通道在不在表上。”
“在。第三张表写了‘已转至对家资本指定通道’。”
听筒里没有声音,只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两秒后她开口了。“那一页拍了吗。”
“拍了。”
“删掉原邮件。回收站也清掉。”
“已经清了。”
那边传来打火机按下去的声音,咔的一声,然后停住了。“四个境外账户,有一个的代号开头是不是B。”
“第一个。B-1。”
“B是被划掉的那张发票的后缀。”
“对。B-1对应四十二万七千。”
呼吸声又停了两秒。“剩下的三张发票编号后缀是什么。”
“C-3,D-2,A-7。”
“跟公开审计底稿对不上。”
“对不上。”
“那三张走的是另一个通道。”
“B-1总头寸二百八十万。减掉四十二万七千,剩二百三十七万三千。另外三个账户加起来正好是这个数。”
“所以那三个是配套的。”
“嗯。”
又安静了两秒。“那张划掉的B发票,编号前六位是KL240810。快链科技的供应商编号段。”
“我知道。”
“KL240810-B对应的是快链内部另一个供应商。没有出现在公开披露里。”
“所以快链内部有两套供应商名录。”
“至少两套。”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拍的这三页,先别做任何交叉比对。”
“为什么。”
“通道表里的四笔头寸走完之后,应该有一笔对账回执。那个回执不在文件里。”
“林昭发的附件不完整。”
“对。完整的应该在第三张表下面还有一页。”她停了一下。“他没给你看的那一页,写的是这四笔钱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他把Excel文件又打开一次。滚动条拉到最底。没有更多内容。“缺口还在。只是从四百二十万变成了最终去向。”
“你今晚先别动那个文件。”
“我知道。”
“钥匙你留着。”
“嗯。”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Excel窗口关掉,下载文件拖进“灯”文件夹,清空回收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亮了。一辆车从路口转进来,车灯的光在楼面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了。
他走出公寓,带上门。锁舌弹回门框,咔嗒一声。
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沈霜的短信:“B-1那四十二万七千,对应的不是发票。是发票后面那笔服务费。”
他停在三楼的拐角。看了两遍,打了一行字:“那笔服务费是给谁的。”发送。
手机很快震了。屏幕上只有一个字。
“你猜。”
他看了几秒。没回。手机锁了,继续往下走。声控灯亮一层灭一层。到一楼推开铁门,风迎面撞过来,带着路边摊的油烟气和远处车流的轰鸣。
他站在台阶上把沈霜最后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手机装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进站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一行灰色小字:碎片追溯进度百分之七十八。下一节点,核实对账回执是否存在。倒计时剩余4天16小时。
他没有停步。车门打开,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靠着扶手杆站着。隧道壁的光斑一节一节往后跑。
到花木站下车。出站,穿过十字路口拐进窄巷。路灯把水泥路面照成灰白色。走到灰色旧楼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窗户。暗的。没有亮灯。
上楼,开门,进去。铁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玄关里没有立刻往里走。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折叠桌,笔记本,床垫。墙角那箱压缩饼干的位置没有变。
手机放在折叠桌上。坐在床垫上,翻开相册,把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沈霜那条短信上。“你猜”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
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手机屏幕自动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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