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直播的第一天，来了四十七拨人。
没有一个是张骥。
有来看热闹的。
有拿着自家东西来蹭鉴定的。
有举着手机进来喊“哥我是你粉丝”的。
还有六个记者。
陈砚一个都没赶。
他坐在柜台后面，谁进来他都招呼一声，谁问东西他都看一眼，看完给个价，不收钱。
【物品】民国仿哥釉笔洗
【真伪】仿品
【市价】180元
“大姐，一百八。”
“啊？我买的时候人家说是宋代的，三万八！”
“那您回去找他退。”
“他跑了。”
“那就没办法了。”
弹幕笑疯了。
【一天四十七个假的四十四个】
【这条街是不是假货集散地】
【店主一天说了四十四遍‘仿品’】
到晚上八点，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二万。
收藏数从九十七涨到了两万一。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来了第四十八拨。
一个人。
男的，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进来的时候，直播间的弹幕正在刷一个老太太的翡翠镯子。
那个人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往店里看了一圈。
看柜台，看货架，看陈砚身后那面墙。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柜台上那块纸板上。
“张骥先生：那只碗在我这儿。你来取。”
他盯着那块纸板，看了大概五秒。
陈砚放下手里的镯子。
“先生。”
那人抬起头。
“看东西？”
“不看。”
他的声音很平。
“那您——”
“我买东西。”
陈砚站了起来。
“买什么。”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柜台前面。
他伸出手，指了指柜台正中间。
那儿摆着那只碗。
“这个。”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
【来了来了来了】
【是张骥吗？！】
【他脸都不给看】
陈砚看着那个人。
那顶鸭舌帽压得很低，他只能看见对方的下巴和嘴。
“先生。”
“嗯。”
“您贵姓。”
“我姓什么不重要。”
陈砚笑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
前天晚上那个电话里，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姓什么不重要。”
“您想出多少。”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
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眼白有点浑浊——是长期熬夜的人才有的。
“三百万。”他说。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子停了。
然后齐刷刷刷屏。
【是他！！】
【就是打电话那个！】
【报警报警报警】
【别慌有十二万人看着呢】
陈砚站在柜台后面，一动没动。
“先生。”
“嗯。”
“您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看吗。”
那人往镜头那边瞟了一眼。
他一点都不慌。
“十二万。”他说。
“您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我是来买东西的。”
“我出的价是三百万。”
“合法交易。”
“你卖，我们签合同，走公账。”
“你不卖，我走。”
他看着陈砚。
“十二万人看着，我一句违法的话都没说。”
陈砚沉默了三秒。
这个人很老练。
他知道自己在镜头前，所以他把一切都做在明面上。
三百万买一件市价两千八百万的东西——这不违法。
卖家自愿就行。
“先生。”陈砚说。
“嗯。”
“我给你三十秒。”
那人的表情，第一次动了一下。
【来了！！！】
【三十秒之刑！】
【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三十秒之内，”陈砚说，“你可以走。”
“走了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三十秒之后你还在——”
他伸手，把那只碗端了起来。
“我就要问你一个问题。”
那人站在柜台前，没动。
一秒。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问吧。”他说。
陈砚把碗放在柜台正中间。
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抽出那八页复印件。
他把第五页抽出来，翻过去，正面朝上，推到那个人面前。
交接单。
送检人：张骥
接收人：（空白）
经手人：陈明德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很轻微，但是陈砚看见了。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先生。”陈砚说。
那人没有抬头。
他还在看那张纸。
“我的问题是——”
陈砚伸出手指，点在“送检人”那一栏上。
“张骥，是不是你。”
店里死一样地静。
弹幕全停了。
十二万人，一条弹幕都没有。
那个人站在柜台前，低着头，看着那张纸。
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
“不是。”
陈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
“不是。”
那人抬起头。
他把鸭舌帽摘了下来，放在柜台上。
一张五十来岁的脸，方脸，短发，鬓角全白了。
“我不叫张骥。”他说。
“那您叫什么。”
“我姓周。”
“周什么。”
那人看着陈砚。
“周文远，”他说，“是我儿子。”
弹幕炸了。
【？？？？？】
【周文远？！那个百万粉的？！】
【他爸？！】
【什么情况】
【等等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陈砚站在原地，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
周文远。
第一天晚上连麦嘲讽他、被暗刻款打到掐麦的那个百万粉大V。
林老的关门弟子。
“周先生。”陈砚说。
“嗯。”
“您儿子前天晚上跟我连过麦。”
“我看了。”
“他被我打脸了。”
“我也看了。”
那人把帽子往柜台上推了推。
“陈砚。”
“您说。”
“我今天来，不是替我儿子出气的。”
“那您是为什么。”
周父抬起手，指了指柜台上那只碗。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只碗，我三年前也见过。”
陈砚的呼吸停了。
“在哪儿见的。”
周父看着他。
“在你爸手上。”
“二〇二二年四月二十号下午。”
“他从委员会把它领出来，出门左拐，走了四百米。”
“他进了一家茶馆。”
“那家茶馆叫‘半闲’。”
周父的声音很稳。
“我在二楼靠窗那桌。”
“你爸上来，坐在我对面。”
“他把这只碗放在桌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砚攥紧了柜台边。
“他说什么。”
周父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他说——”
“‘老周，这东西我不敢留。你替我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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