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程老头到了。
他没坐商务车，是自己开的一辆旧捷达。
进门第一句话：“把门关上。”
陈砚把卷帘门拉了一半。
程老头在柜台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他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换了副黑框的。
“昨天夜里我没睡。”他说。
“我也没睡。”
“我把二〇二二年那批送检品的登记复印件，翻出来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纸，摊在柜台上。
一共八页。
陈砚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抬头是：“社会送检登记表”
日期：2022.4.11
送检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张骥
“张骥。”陈砚念出声。
“认识吗。”
“不认识。”
程老头点了点头。
“我也不认识。”
“那您——”
“我认识他送来的东西。”
老头翻到第二页。
那一页是清单，十七行，每一行一件东西。
1.青花缠枝莲纹碗（明·永乐）
2.斗彩鸡缸杯（明·成化·仿）
3.粉彩过枝桃纹盘（清·雍正）
……
程老头的手指头点在第一行上。
“十七件里头，只有这一件是永乐。”
“也只有这一件——”
他抬起头。
“——没进库。”
陈砚盯着那张清单。
“程老师，我不懂流程。”
“你说。”
“送检的东西，怎么会在半路上没了。”
程老头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
“翻到第五页。”
陈砚翻过去。
第五页是一张交接单。
上面有三个签名。
送检人：张骥
接收人：（空白）
经手人：陈明德
陈砚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陈明德。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程老师。”
“嗯。”
“这个‘经手人’，是什么意思。”
程老头往后靠了靠。
“我们委员会人手不够。”他说。
“社会送检量大的时候，会请外面的老师傅帮着做初鉴。”
“初鉴过了，才进库，才走正式流程。”
“你爸做了十几年初鉴。”
“他是我们这儿最信得过的一个。”
陈砚看着那三个签名。
送检人签了。
经手人签了。
接收人是空的。
“接收人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没收到。”程老头说。
“东西到了你爸手里，”他一字一句地说，“没到我们手里。”
店里静得可怕。
陈砚站在柜台后面，脑子里嗡嗡的。
“程老师。”他的声音很干。
“你说。”
“您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什么。”
程老头看着他。
“我今天来，是要问你一句话。”
“您问。”
老头把黑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陈砚，你昨天在直播间里说——你爸鉴出真品，不出鉴定书，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收了钱。”
“二是不敢出。”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自己信哪个。”
陈砚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从柜台底下把那个纸箱又搬了出来。
他把那本蓝皮笔记翻开，翻到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七那一页。
然后他往后翻。
四月十八。
四月十九。
四月二十。
空白。
“程老师。”
“嗯。”
“我爸这本笔记，记了十一年。”
“他每天都记。哪怕那天只看了一件东西，他也记一行。”
“可是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七以后——”
陈砚把笔记本转过去，对着程老头。
“——他一个字都没写。”
程老头低头看那几页空白。
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病的。”
“五月初。”
“什么病。”
“肝。”
“查出来的时候什么期。”
陈砚沉默了两秒。
“晚期。”
程老头的手停在半空。
“……多久走的。”
“七月二十九。”
“三个月。”
“对。”
程老头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忽然显出很老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陈砚。”
“哎。”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劝你的。”
“劝我什么。”
“劝你把碗卖了，拿钱还债，别再播了。”
陈砚看着他。
“那您现在还劝吗。”
程老头站起来。
他把那沓复印件推到陈砚面前。
“这个你留着。”
“程老师——”
“我复印了两份。”老头说，“一份给你，一份我自己收着。”
他拎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卷帘门那儿，他停住了。
“小伙子。”
“您说。”
程老头没有回头。
“你爸做了十几年初鉴，一分钱红包没收过。”
“这行里有句话：眼睛毒的人，手要干净。手一脏，眼睛就废了。”
他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钻出去。
“你爸的眼睛，到死都是毒的。”
程老头走后，陈砚在店里坐到中午。
他把那八页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七页是一张调拨单。
日期：2022.4.19
内容是那十七件东西里的十六件，从初鉴点转到正式库房。
底下有一行备注，是打印的。
“编号01（青花碗）经手人报：疑为高仿，不予入库。”
陈砚盯着这行字。
“疑为高仿，不予入库。”
是他爸报的。
他爸在四月十七的笔记上写了一个“真”字。
四月十九，他跟委员会报了“疑为高仿”。
陈砚的手开始抖。
他爸撒谎了。
为什么。
他把复印件放下，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停住。
因为他不想让这只碗进库。
进了库，就有正式记录，就有编号，就有归属。
东西一旦有了归属，它就会被“合法地”拿走。
只有报成高仿，它才会被退回给送检人。
陈砚猛地转过身，抓起那八页纸，翻到最后一页。
退还记录。
日期：2022.4.20
退还物品：编号01青花缠枝莲纹碗（疑高仿）
领取人签名：
那一栏上，签着两个字。
不是“张骥”。
陈砚把那张纸举到窗前的光里。
那两个字很潦草，但是他认得。
陈明德。
他爸自己签的。
他爸把这只碗，从委员会领回来了。
陈砚站在窗前，举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他爸鉴出真品。
他爸对委员会报了假话。
他爸把碗自己领了回来。
三个月后他死了。
然后这只碗，出现在城郊一个老太太的鸡窝旁边。
陈砚放下那张纸。
他走到柜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
翻过来。
看碗底。
那圈火石红，那道细微的磕痕，那种四十九年也磨不掉的胎质。
碗是真的。
我爸是真的。
那假的是谁。
他把碗放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
开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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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涌上来。
【来了来了】
【今天播什么】
【碗还在吗】
陈砚把镜头对准柜台上那八页复印件。
“各位。”
“今天我不鉴宝。”
他抬起头。
“今天我找人。”
弹幕停了一秒。
【找谁？】
陈砚把第一页举到镜头前。
送检登记表。
送检人一栏，两个字，清清楚楚。
“这个人叫张骥。”
“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一，他往省文鉴委送了十七件东西。”
“十六件进了库。”
“一件没进。”
“那件就是我手上这只碗。”
他把纸放下。
“各位，我不知道张骥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陈砚看着镜头。
“三年前，是他把这只碗送到我爸手上的。”
“今天我要找到他。”
弹幕炸了。
【卧槽这是要开人肉？】
【张骥我搜搜】
【等等这不违法吗】
陈砚抬起手，压了一下。
弹幕慢了下来。
“我不人肉。”他说。
“我不查他家在哪儿，不查他电话，不查他老婆孩子。”
“我只做一件事。”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举到镜头前。
那行字是：
“张骥先生：那只碗在我这儿。你来取。”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砚宝斋·每天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我等你。”
直播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弹幕像海啸一样翻上来。
【他把碗当鱼饵了】
【卧槽这个人是真的猛】
【那要是来的不是张骥呢】
【昨天那个打电话的人也会来吧？！】
陈砚把纸板立在柜台上，正对着镜头。
他坐回那把破椅子上。
“各位。”
“从今天起，我这个直播间二十四小时不关。”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你们盯着。”
“谁来了，你们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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