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阴着亮的。
没有朝阳,没有破晓的暖意,灰蒙蒙的天光糊满整座城市,像一块洗旧的脏布,沉沉压在楼顶。
我一夜没合眼。
林晚靠在我肩头浅浅睡了半宿,哪怕睡着,指尖也始终攥着我的袖口,力道紧绷,一刻不敢放松。鸡族人的不安,已经刻进了睡眠里,成了改不掉的本能。
窗外楼下,安静得吓人。
昨晚老周嘶哑的哼哼声,在后半夜彻底消失了。
我原以为,他是哭累了、熬累了,回屋瘫倒歇息。
我甚至荒唐地盼着,天亮之后一切能回归原样——哪怕依旧隔阂、依旧疏离,至少能留着最后一点安稳的假象。
可天亮推开阳台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安稳,躺平,没了,只剩下满地狼藉。
老周一夜没回房。
他就蹲在空荡的储物间门口,蹲了整整一夜。
身形佝偻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臃肿的脊背高高拱起,原本就泛着油光的粉白皮肤,一夜之间暗沉泛黄,透着一股死气。
最吓人的是眼睛。
从前只是浑浊,此刻彻底没了半点人光。
瞳孔涣散、僵硬,死死盯着地面,一眨不眨。
他不闹了,也不哼了,如同一只趴着的猪,泄了气。
可这种死寂,比昨晚所有的嘶吼、委屈、哭闹,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看得心里发沉。
我知道,温柔的猪人死了。
留在楼下的,是被彻底逼出来的——疯猪。
猪族人本性从来不是恶。
他们懒、贪、麻木、自私,可骨子里带着世代普通人的温顺,懂得退让,习惯苟活。
但温顺的生灵,一旦被断了活路,褪去最后一丝人性,爆发的疯狂最纯粹,也最无解。
早上七点,楼里陆续有人开门下楼。
最先出来的,是昨天对峙的那三个鸡族年轻人。
他们依旧是那副紧绷急躁的模样,语速飞快地低声聊着天,眉眼间还带着昨日的戾气,路过储物间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随口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带着鸡族人天生的鄙夷:“守一晚上有什么用?没用的废物。”
就是这一句话。
瞬间引爆了死寂。
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周,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的动静,根本不像人。
没有起身的过渡,没有抬脚的预兆,臃肿笨重的身体骤然弹起,速度快得诡异,完全推翻了他往日迟缓笨拙的样子。
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粗哑、充满攻击性的嘶吼,不是委屈的哼哼,是猎食者的咆哮。
三个鸡族年轻人脸色骤变,本能往后退,瞬间进入应激戒备状态,肩膀耸起,眼神锐利慌乱。
“你干什么?!”
“疯了?!”
他们语速极快地厉声呵斥,习惯性用声势压制对方,可脚步已经不自觉往后缩。
老周不理会。
他听不懂嘲讽,听不懂指责,听不懂任何人类的语言和道理。
一夜饥饿、一夜绝望、一夜被掠夺的恨意,彻底掏空了他仅剩的人情世故。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猪族本能——饿。抢。活。
谁出声,谁就是敌人。
谁站在他面前,谁就是食物。
他低着头,拱着背,庞大的身躯直直朝着最靠前的短发女孩撞过去。
没有技巧,没有算计,只有最野蛮、最本能的冲撞。
女孩吓得尖叫一声,身形敏捷侧身躲开。
鸡族人瘦小、灵活、爆发力强,这是他们的天赋。可老周此刻的疯狂,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击落空,老周不罢休,转身再次扑上,笨重的脚掌跺得地面咚咚作响,嘶吼声不断。
三个鸡族年轻人彻底慌了,再也没有了昨日对峙时的嚣张,两两抱团往后退,嘴里急促地呼喊、警告。
整栋楼的平静,彻底碎了。
楼上的住户纷纷扒着窗缝往下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却没人敢下楼阻拦。
所有人都在看。
看着曾经的邻居,彻底变成了失控的兽。
我攥着阳台栏杆的手,指节泛白,心口又酸又凉。
我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女孩那句嘲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归根到底,逼疯老周的,从来不是一句话。
是鱼族人深夜悄无声息的掠夺。
是鸡族人日复一日的鄙夷排挤。
是所有人冷眼旁观的冷漠。
是这个慢慢变质、再也容不下普通人活着的世界。
他从前一辈子老实本分,不争不抢,占一点便宜、贪一口吃食,仅此而已。
可世道不给他安稳,同族不给他包容,异族不给他活路。
那温顺,就只能换成疯狂。
楼下的混乱还在升级。
老周彻底失控,失去了所有目标判断,不再只盯着那三个年轻人。他在空地上胡乱冲撞、嘶吼,推倒路边的杂物,拱翻堆放的花盆,眼里的世界,已经没有熟人、邻里、对错。
只有活物,和食物。
就在这时,楼道尽头,那个素人老太太慢慢走了出来。
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瘦单薄,脚步缓慢平稳。
她是整栋楼唯一敢走出家门、靠近混乱中心的人。
她走到离老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站定。
没有害怕,没有躲闪,没有悲悯,没有慌张。
空洞、平和,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
我下意识攥紧了呼吸,心里竟荒唐地升起一丝期待——期待她能劝住,期待这世间仅剩的平和,能压下这场疯狂。
毕竟,素人不抢、不杀、不怒,是乱世里唯一中立的存在。
可下一秒,我彻底清醒了。
老太太只是静静地看着疯癫冲撞的老周。
眼神空空,像看一阵乱刮的风,一株疯长的草。
她不劝。
不拦。
不救。
也不逃。
她的和平,从来不是救赎世人的善良。
是没有共情的麻木。
她没有恶念,可也没有人心。
世间疾苦,众生疯魔,在她眼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自然更迭。
老周从她身边几米处狂奔而过,带起一阵风声。
老太太衣角微动,人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冷眼旁观一场活生生的崩坏。
我忽然觉得,素人才是最恐怖的异化。
猪人疯,是被逼的。
鸡人躁,是惧死的。
鱼人狠,是求生的。
唯独素人,眼睁睁看着人间烂透、同类相残,自始至终,无动于衷。
就在僵持之际,江边的方向,缓缓出现两道人影。
那对鱼族父子。
他们依旧是苍白冰冷的模样,脚步无声,远远站在江岸路口,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眺望小区里的混乱。
不靠近,不参与,不帮忙,不制止。
他们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看戏的兴致都没有。
只是冷静地、漠然地,观察着这场自相残杀。
我瞬间浑身发冷。
我终于彻底看懂了鱼族的算计。
他们昨夜偷走粮食,根本不只是为了一点物资。
他们要的,是逼疯猪人,激化死仇。
猪人温顺时,族群安稳、互不侵犯。
猪人一旦饿极疯狂,就会无差别攻击,最先结仇的,就是日日排挤他们的鸡族。
鸡猪两大族群彻底死斗、互相消耗、两败俱伤。
最后渔翁得利的,永远是藏在暗处、冷眼旁观的鱼人。
太阴了。
太清醒了。
也太残忍了。
楼下的冲突,很快就有了实质性的伤。
老周冲撞间,擦到了其中一个男生的手臂。
他力道极重,哪怕只是擦碰,也直接撕裂了衣袖,带出一片血痕。
血腥味,淡淡飘在空气里。
这是这片小区,第一缕同族相残的血气。
那一瞬间,鸡族人的怒火彻底压过了恐惧。
本能的族群护短意识彻底爆发。
“他伤人了!”
“猪族人疯了!要杀人!”
尖锐急促的呼喊声穿透整片小区。
楼上所有观望的鸡族人,瞬间躁动起来。
窗户一扇扇拉开,无数道锐利警惕的目光落向楼下。
不再是邻里矛盾。
不再是口舌之争。
是种族宣战。
林晚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侧。
她全身紧绷,肩胛骨微微耸起,眼神锐利冰冷,死死盯着楼下失控的老周,指尖死死抠着窗台边缘。
她没有说话。
可我能清晰感受到,她心底的敌意、戒备、归属感,已经彻底归属于自己的族群。
她不再看那个曾经温和的邻居。
她只看得到——异族疯魔,危及同族。
她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开始了。”
我转头看她。
天光灰蒙蒙落在她脸上。
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此刻眼里没有人情,没有怜悯,没有对错。
只有族群对立的本能,和乱世求生的冰冷。
楼下老周还在嘶吼、冲撞,笨拙又绝望地发泄着所有的痛苦和疯狂。
他曾经也是人。
和我们一模一样的普通人。
爱吃一口猪肉,过着平凡日子,善良、随和、知礼。
可一口口饭吃尽,一天天异变,一场场掠夺、排挤、冷漠叠加。
最终。
好人疯了。
邻里反了。
族群裂了。
人间,彻底不做人了。
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吹上楼。
我站在阳台,看着疯癫的猪人、焦躁的鸡人、冷漠的鱼人、空洞的素人。
看着四分五裂的人间。
心底最后一点旧时代的温存,彻底凉透。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再也没有邻里。
再也没有人情。
再也没有同源的人类,只有四大异族。
血腥味漫开没多久,楼里的鸡族人开始陆续往下走。
不是单单昨天起争执的三个年轻人,好几户平日里碰面还会点头问好的住户,手里都攥着随手摸来的家伙,木棍、断掉的金属晾衣杆,零散凑在一起,自然而然围成一圈。
没人特意喊话集结,本能就让他们凑到了一处。
林晚已经在收拾背包了。
动作又快又碎,来回折返客厅,一会儿塞进水壶,一会儿裹上厚实外套,每做完一件东西,就要侧耳往楼下听一阵,脖子下意识轻轻点两下。那是刻进身子里的警觉,改不掉。
“要下去?”我靠在门框上问她。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总得过去。同族凑在一起才安全,单独留在楼上,等会儿疯猪冲上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实在,挑不出毛病。
可我心里堵得慌,她的模样让我很是陌生,像是还没认识前对一个陌生人般的陌生。
不久之前,她还会揪着我的袖子,吐槽楼下老周做菜油大,偶尔还会拿自家多余的咸菜,给他送一小碟。
现在提起这个人,只剩防备和忌惮。
“老周原先不是坏人。”我轻声补了一句。
林晚终于转过身看向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带着一丝不解,像是没法理解我还抱着从前的念头。
“好坏早就不作数了。”她伸手理了理领口,指尖绷得紧紧的,“现在他认不出好坏,肚子饿了,谁挡路就伤害谁。你可怜他,回头遭殃的就是我们。”
我没法反驳。
世道变了,衡量人的尺子,早就换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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