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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 碎火

小说:  作者:鲁老华  回目录  举报

咽了回去。

没用的。

所有的怀旧、所有的旧人情、所有的过往温情,在新的种族本能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就在对峙越来越僵的时候,人群外围,缓缓走出来两个人。

无声无息。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走路轻、稳、没有半点脚步声。

是鱼人。

一对父子,江边的住户。

他们没有掺和争吵,没有站队,只是远远站着,眼神冷淡地扫过争执的所有人。

无喜,无怒,无波澜。

像看着一群吵闹的蝼蚁在互相撕扯。

鸡族的年轻人瞥见他们,下意识收敛了几分气焰,却依旧不肯退让,嘴里还在低声争执。

猪人老周依旧在哼哼,死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

而楼道尽头的树荫下,那个吃素的老太太,慢慢倚着栏杆站定。

她静静看着这场闹剧,眼神空空洞洞,平和得近乎麻木。

不看鸡人的急躁,不看猪人的固执,不看鱼人的冷漠。

什么都不看,又什么都看见了。

四大族群,在这片小小的小区空地上,第一次完整齐聚。

没有硝烟,没有鲜血。

只有细碎的、冰冷的、无可挽回的对立。

风又吹来了。

带着江水的腥、枯叶的枯,还有一丝隐隐的、文明崩坏的铁锈味。

我忽然彻底明白。

所谓末日,从来不是一瞬崩塌。

是无数个这样细碎的瞬间:邻里反目、爱人隔心、善恶重构、人情消散。

大火不是从天而降的。

是无数根小火柴,慢慢引燃人间。

林晚的手,轻轻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以后,”她贴着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本能的警惕,“少跟猪族人来往,也别靠近鱼族人。”

“我们,只能跟同族站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这是我的妻子。

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可这一刻,我无比清醒。

战争,真的开始了。

它不轰轰烈烈。

它先烧掉情理,再烧掉温情,最后,烧掉整个人间。

楼下的争吵,最后是自己散的。

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

鸡族年轻人骂够了,情绪泄完,顶着一身紧绷的戾气四散回楼,走的时候还在频频回头,眼底全是不甘。老周依旧堵在储物间门口,没挪地方,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哼哼声,低沉又疲惫。

像一场没来由的闹剧。

可楼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隔阂捅破了,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小区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很诡异。

不是往日人间暮色的烟火静谧,是人人闭门、不敢出声、互不信任的死寂。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只留一条窄缝,没人敢敞亮地过日子。

林晚早早把门窗全部扣死,拉上厚窗帘。

她做完这一切,还不踏实,来回在客厅踱步,走得很快,步子细碎,典型的鸡族焦躁习性。

“以后楼下再吵,别去看。”她对我说,“别站队,别搭话。”

我点点头。

我知道她不是小题大做。

热闹最容易招祸,乱世最先死的,永远是爱看热闹、心软摇摆的人。

晚饭依旧清淡,寡淡得让人尝不出味道。

我们都在刻意避开肉食,像是在死死攥着最后一点做人的凭据。别人是被动兽化,我们是硬生生靠着意志,慢一点坠落。

夜里十点。

整栋楼几乎没了灯光。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身边的林晚睡得很浅,呼吸急促又短促,哪怕入梦,肩膀也始终绷着,身体习惯性轻微抽动,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我侧头看着她的侧脸。

曾经温柔软糯的线条还在,可骨子里的东西,早就换了。

人心变了,人就变了。

睡不着,我起身披了件外套,想去阳台透口气。

掀开窗帘一角,晚风灌进来,凉得刺骨,还裹着浓重的江水腥气。

江边方向,黑得彻底。

以往这个点,还有零星夜钓的人、散步的路人,现在江岸一片死寂,黑沉沉的水面像一张铺开的闭口大嘴。

鱼族人,都活在这种黑里。

我一直以为,四大族群里,最危险的是躁动好斗的鸡族,最累赘的是怠惰贪食的猪族。

直到今晚,我才慢慢品过来——最可怕的,从来都是不吭声的那群人。

白天楼下对峙,所有人都在明面上宣泄情绪、摆明立场。鸡人怒,猪人倔,连素人老太太的漠然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唯独鱼族那对父子。

站在人群外,不说话、不干预、不争执,眼神平平淡淡的,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可那种平静,根本不是宽容。

是捕食者的耐心。

他们看着我们吵,看着我们对立,看着人类仅剩的温情一点点撕碎。他们不急着出手,只是默默看着,等我们内耗,等我们自乱阵脚。

正望着,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

不是吵架,不是嘶吼。

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很轻,却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瞬间屏住呼吸。

下意识压低身子,贴着窗缝往下看。

小区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斜斜扫在绿化带和楼道拐角。

灯光边缘的阴影里,两个人影正在快速撤离。

身形很瘦、很轻,脚步落地无声,几乎是贴着夜色滑行。

是白天那对鱼族父子。

他们走得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而方才老周死守的储物间门口,空了。

空荡荡的。

那堆猪人老周拼尽力气护住的粮食、杂物,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碎屑都没留下。

我心口猛地一沉,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窜。

我瞬间懂了。

白天的争吵,从头到尾都是幌子。

鸡族年轻人的愤怒、对峙、纠缠,硬生生把所有人的目光、注意力、情绪,全部锁在了那场邻里冲突里。

所有人都在盯着猪人的错,盯着族群的对立。

没人注意阴影里的人。

没人提防沉默的鱼族。

他们就趁着所有人互相敌视、拉扯、分心的片刻,悄无声息搬空了所有物资。

明面上鸡猪相争,暗地里渔人收割。

太静了。

太狠了。

猪人蠢得可怜,只会死守眼前方寸,被情绪和本能困住。鸡人躁得可悲,被焦躁和敌意牵着走,白白替别人打了一场掩护战。

我看着空荡荡的储物间,喉咙发紧。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迟缓、慌乱的脚步声。

是老周。

大概是夜里饿醒了,惦记着自己的粮食,慢悠悠下楼来查看。

昏黄路灯下,他臃肿的身子站在空无一物的门口,僵住了。

几秒后。

沉闷、委屈、愤怒的哼哼声,一声接一声炸开。

不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低鸣,是被掠夺后的凄厉嘶吼,笨拙又绝望。

他围着储物间来回打转,伸手空抓,摸着冰冷的墙面,一遍遍低头拱着脑袋翻看地面。

像一头被偷走食物的牲畜,不懂算计,不懂报复,只剩下最原始的慌张和委屈。

他不会骂人,不会质问,不会推理是谁干的。

兽化剥离了他的智慧和逻辑,只留给他本能的痛苦。

看着他笨拙绝望的样子,我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这是曾经会笑着给邻居递水果、会帮人扛重物的老周。

一辈子爱吃一口猪肉,一辈子勤恳普通。

到最后,没死于天灾,没死于大病。

死于自己一辈子的口腹,死于自己慢慢退化的人性,死于同类的算计与掠夺。

他的悲剧,从头到尾,都荒诞得让人想哭。

老周的哼哼声持续了很久。

整栋楼,没有一户人家开灯。

鸡族人醒着,隔着门窗听着动静,心里只有漠然,甚至隐隐觉得解气——活该懒惰,活该被抢。

素人老太太依旧静默伫立,无悲无喜,看着人间苦难,不动分毫。

我站在阳台上,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楼下孤苦无助的老周。

忽然觉得格外荒凉。

文明死去的标志,从来不是杀戮遍地。

是别人受苦的时候,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冷漠。

就在老周快要瘫坐在地上的时候。

江边的晚风又吹了过来。

我望向漆黑江岸,那对鱼族父子的身影,早已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拿走了粮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唯独留下了一场更深的仇恨。

鸡族会觉得,是猪人守不住物资,拖累整栋楼。

猪人会本能憎恨所有外人,变得更加自私、更加排外。

鱼族人藏在暗处,坐收渔利,冷眼旁观两族彻底结死仇。

我终于看清了这盘残局。

四种族人。

四种宿命。

猪人愚钝守拙,自取困局。

鸡人躁急好斗,自陷内耗。

素人空心无欲,自弃生机。

鱼人阴忍掠夺,自塑刀锋。

没有谁是无辜的,也没有谁能跳出这场注定的毁灭。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林晚醒了。

她走到我身后,声音压低,带着刚睡醒的紧绷:“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盯着楼下佝偻徘徊的老周,轻声说:“老周的粮,被搬空了,没留下任何一点储蓄。”

林晚身子一僵,立刻就反应过来:“鱼族人?”

“嗯。”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以后更难活了。”

她的语速又变快了,藏着深入骨髓的焦虑:“猪人会疯的,没了粮食,他们饿极了不管是谁都会抢。鱼族人藏在暗处不露面,专捡便宜。最后所有冲突,都会摊到明面上。”

我转头看她。

窗外的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只剩警惕、算计和求生。

我忽然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没吃的了。”

“你会怎么做?”

林晚看着我,眼神定定的。

没有犹豫,没有温情。

“抱团。”

“找所有鸡族人抱团。守住我们的食物,守住我们的地盘。”

“异族,皆敌。”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的。

却彻底压垮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旧时代温情。

我终于彻底承认——

我的妻子,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了。

她是乱世里,求生的兽。

而我,夹在四种异化族群中间,守着完整的人类记忆、人类共情、人类良知。

不属猪,不属鸡,不属鱼,不属素,属于这个荒凉时代里,最为醒目的异类。

我是旧时代剩下的唯一一个异类。

夜风呼啸穿过楼宇。

楼下老周的哼哼声渐渐沙哑、微弱。

寂静的黑夜里,我好像听见了第一根文明梁柱,彻底断裂的脆响。

无声无息。

却再也接不回去。

这场由餐桌开始的末日。终于,真正开始见血了,没有人会是赢家,这是一场所有人都会输掉的局,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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