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借粮碰壁的第二天，刘承业刚到机床厂，第三车间便出了大事。
那台负责精密孔系加工的苏式坐标镗床突然发出闷响。
沉重的工作台猛地一顿，死死卡在导轨中央。
后面几个车间等着这批零件配套，机床每停一分钟，生产计划便往后拖一分钟。
维修班很快封锁现场。
两名老技工先查电路，又拆开侧盖检查传动机构。
半个小时过去，故障依旧没有排除。
技术员重新合闸试车。
主轴勉强恢复转动，工作台却走走停停。
液压表的指针不断摆动，像是随时都会跌出正常区间。
赵启明蹲在机床旁，眼窝下压着一片阴影。
他参与过这台设备的安装，清楚内部结构有多复杂。
这台机床服役多年，许多零件已经磨损，原厂备件更是无处补充。
一旦拆坏精密部件，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品。
周长海攥紧生产单，纸角被掌心揉出数道褶痕。
他望着停滞的工作台，急促话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再停两个小时，今天三批精密件都得延期。”
赵启明抬手切断电源，紧绷的嘴角没有半点松动。
“原因没查清以前，谁也不能强行开机。”
他用指节敲了敲控制柜，低沉语气透着警告。
“拿工期逼维修，只会把小故障拖成大事故。”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工人守在警戒线外，谁也不敢随便开口。
刘承业站在人群后方，重新回想机床停摆前的动静。
液压泵的运转声始终平稳，没有出现吸空或者失压时的异响。
若是泵体损坏，压力不会只在工作台换向时波动。
这段时间，他完成生产任务后，都会跟着维修班巡检设备。
查油位、紧皮带、清导轨，每次实操都化成了扎实经验。
【设备维修熟练度+6。】
【设备维修提升至大师。】
大量液压传动、电气控制和机械装配经验迅速融入意识。
刘承业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次看向外露油管，原本零散的细节已经串联起来。
工作台不是彻底失压，而是在换向瞬间发生短暂卸荷。
问题多半不在主油路，而在控制动作先后的顺序阀。
【综合诊断经验达到临界值。】
【设备维修提升至宗师。】
系统补足了他的技术经验，却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
刘承业根据声音、压力和动作顺序，在脑中重新推演了一遍。
前世职场里，外行催进度、内行背责任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靠猜测出风头。
他确认检修方案不会碰触精密配合面，这才越过警戒线。
刘承业停在赵启明侧前方，视线稳稳落向工作台右侧。
“赵科长，我想查一下顺序阀和反馈连杆。”
附近几名老师傅齐齐转过头。
一名维修技工用棉纱擦掉指缝油污，拧紧的眉头带着几分质疑。
“电磁阀和主油路都查过，没有发现堵塞。”
刘承业没有与他争辩。
他俯身指向换向机构，平稳语调里没有半分卖弄。
“主油路压力稳定，只有工作台换向时掉压。”
刘承业的指尖又移向顺序阀外壳。
“阀芯若是回位不彻底，旁通油口就会提前打开。”
他蹲到连杆接头旁，目光停在一道细窄划痕上。
“反馈销也有松动，两处小毛病叠在一起，才会时好时坏。”
赵启明顺着他指出的位置仔细察看。
连杆外侧果然留着一道新鲜摩擦痕迹。
赵启明没有因为刘承业年轻便直接否定。
他先看阀盖，又扫过工作台位置，迅速衡量拆检风险。
“你有几成把握？”
刘承业检查完扳手规格，沉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先停电卸压，只拆阀盖和反馈销，不碰精密配合面。”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笃定话音干净利落。
“十分钟足够验证。”
赵启明抬腕核对时间。
他向电工做出断电手势，严肃口吻不容疏忽。
“按检修规程操作，我在旁边复核。”
电源被彻底切断。
警示牌随即挂上控制柜。
刘承业连续确认两次压力归零，才卸下顺序阀端盖。
一层细如尘末的金属屑黏在阀芯边缘。
回位弹簧也发生了轻微偏斜。
任何一个问题单独出现，都不足以让机床停摆。
可它们与松动的反馈销叠加，正好会造成阀芯间歇性卡滞。
先前质疑的维修技工往前凑了半步，惊疑神情瞬间僵在脸上。
“还真藏在这里。”
刘承业没有停手。
他用煤油清理油道，又将偏斜弹簧缓缓校正。
反馈销复位后，他按照规定扭矩重新锁紧。
整套动作稳而精准，没有一次无效试探。
墙上挂钟刚走过第九分钟，阀盖已经安装完毕。
赵启明亲手复核每处连接，才向电工点头。
液压泵的运转声重新响彻车间。
刘承业站到控制台旁，先点动观察，再切换低速试车。
工作台平稳滑过导轨。
换向机构发出清脆轻响，运行过程再无半点停顿。
液压表指针牢牢钉在正常区间。
警戒线外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
赵启明没有急着宣布修复。
他示意检验员架起千分表，连续测量工作台的重复定位精度。
第一次回零，误差低于修理标准。
第二次回零，数值依旧稳定。
第三次测量结束，检验员盯着记录看了好几秒。
他捏住测量单边缘，惊喜嗓音微微发颤。
“重复定位精度比故障前还高了一档。”
几名老师傅望向刘承业，眼中的怀疑彻底散去。
刘承业将工具逐件擦净，淡然语气仍旧克制。
“反馈销早就出现了松动。”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清晰话音点破了设备旧患。
“之前那点微量偏移，已经影响换向定位，只是今天才集中爆发。”
赵启明看着稳定运行的机床，目光变得格外郑重。
排查单一故障不算罕见。
真正难得的，是从几处微弱异常里找到叠加问题。
厂长杨国梁赶到第三车间时，第一批试加工件刚刚下机。
检验员拿着测量结果快步迎上去。
他展开记录单，兴奋神情怎么也压不住。
“尺寸全部合格，孔距精度比原来更稳。”
杨国梁先核对安全记录，又绕着机床检查一圈。
确认设备运行正常后，他才转身看向刘承业。
“故障是你查出来的？”
刘承业站直身体，神情不卑不亢。
“维修班先排除了电路、泵体和主油路，我是在这些结果上继续往下查的。”
杨国梁听完，眼里的赞许又深了一分。
会技术的人不少，立功之后还能记得别人做过什么，才真正值得培养。
杨国梁转向车间众人，抬起手中的检验记录。
“刘承业准确排除设备故障，避免核心机床长时间停产。”
他挺直腰背，洪亮声音压过机器运转声。
“厂里给予通报表扬，奖励记入年度考核。”
掌声从钳工组骤然响起，很快传遍整个车间。
周长海用力拍着手，紧绷许久的面孔终于舒展开来。
人群散去后，赵启明把刘承业单独留在机床旁。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登记表，缓缓推到刘承业前。
“留在第三车间，你很快就能成为技术骨干。”
赵启明用钢笔尾端压住纸角，审慎目光落在刘承业脸上。
“调去技术科，你能接触全厂设备和改造项目。”
他收回钢笔，郑重语气中多了几分期待。
“先别急着答复，想清楚再签。”
登记表右上角，技术科的红章还泛着未干的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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