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评分公示前十分钟，组委会突然封闭了公告栏。
一张加盖印章的举报表，被送进临时调查室。
顾成峰实名提出三项质疑。
第一，刘承业使用的剖分螺母与楔块预紧结构，在既往资料中早有类似记载，不应认定为独立革新。
第二，项目中的分段补偿思路，与市一机厂旧成果存在重合，疑似借鉴他人技术。
第三，刘承业父亲身处重工系统，其试点设备、检测条件和内部资料来源可能存在违规便利。
消息传开，赛场顿时一片哗然。
刚才还准备庆贺的京城机床厂众人，脸色纷纷变得难看。
一旦“成果来源存疑”成立，不仅冠军会被取消，市局遴选资格和重点人才档案也可能一并冻结。
顾成峰坐在调查室一侧，手掌死死压住举报材料。
他已经输掉技术对拼。
这是最后一条能让刘承业跌下来的路。
魏东年翻开举报表，沉声道：“既然涉及技术来源与干部亲属关系，就必须从严核查。最终榜单暂缓公示。”
苏清禾没有争辩，转身便走向档案室。
她是京城机床厂的项目联络员，所有送交组委会的材料均有交接权限。
不到二十分钟，四只牛皮档案袋被依次摆上调查桌。
设备普查记录。
初始设计草图。
废案与修改说明。
试点台账、工艺卡、材料领用单及档案封存回执。
苏清禾解开棉线，指尖因为动作过快微微泛白。
“第一份测量记录形成于四月七日，由第三车间十二名设备责任人签字。”
她翻到图纸演变页，语气清晰。
“剖分螺母最初版本只有固定预紧，四月十日试验后因热态阻力超限作废。四月十二日增加磨损区间分档，四月十五日补入润滑槽。”
每一次修改都有时间、原因和参与人员。
每一张工艺卡都盖着技术科与厂办档案章。
连作废结构为什么作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刘承业看过她略显发红的眼尾，心底微微一暖。
从举报出现到现在，她没有问过一句真假。
她只是本能地相信他，然后把最硬的证据搬到了桌上。
【研发过程证据链核验完成。】
【记录闭环，无时间断点。】
调查组首先核查技术来源。
梁伯钧将旧期刊与刘承业的方案并排摆放。
“剖分螺母和楔块预紧不是任何个人独有的结构，就像螺栓、轴承一样，不能因为使用同类原理便认定抄袭。”
他拿起京城机床厂的控制表。
“真正构成革新的，是如何针对不同磨损区间调整预紧量，如何控制热态阻力，如何建立推广和维护标准。”
梁伯钧转向顾成峰。
“你说刘承业借鉴了你的成果，请指出相同的参数、工艺步骤或结构尺寸。”
顾成峰抽出自己三年前的偏心补偿套材料。
“我们的成果里已经提出分段修正概念。”
刘承业接过材料，只看了片刻，便摊在桌面上。
“顾师傅的分段，指主轴圆周方向的偏心调整。我的分段，指丝杠前、中、后三段磨损区间。”
他用铅笔分别画出受力方向。
“一个解决主轴同轴度，一个解决进给反向空程。对象不同、方向不同、计算方法也不同。”
调查室外几名旁听专家纷纷点头。
顾成峰嘴唇动了几次，再也找不出第二处所谓重合。
父亲关系问题更快查清。
项目设备来自第三车间正常生产线，材料均有领用，检验由厂内质检科与组委会交叉完成。刘振国从未在任何审批、验收与推荐表上签字。
所有流程都经得起复查。
魏东年脸色阴沉，仍不甘心地翻动资料。
“这些记录只能证明京城机床厂有研发过程，不能说明你们未曾接触市一机厂的技术。”
刘承业没有急于反驳。
他从最后一只档案袋中取出一页带有特殊编号的废案。
“那就请调查组核对市一机厂的参赛底稿。”
顾成峰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组委会立即调取初审方案。
市一机厂分段补偿装置的参数页右下角，赫然写着“H—17”。
京城机床厂技术科的正式编号里，从未存在过这个代号。
它只出现在刘承业为抓捕泄密人员，故意放进资料柜的淘汰方案上。
苏清禾随即拿出厂保卫科的移交证明。
董守义翻柜抄录的时间、市一机厂青年接收材料的地点、带有错误编号的复写底稿以及双方口供，全部形成完整记录。
调查组原本只想核查举报，谁也没料到，竟查出了举报方非法获取参赛对手资料的证据。
那名市一机厂青年被叫进调查室时，脸色瞬间惨白。
“我只是替顾师傅取材料……”
他双腿发软，声音越说越低。
“顾师傅说先看看对方参数，知己知彼，不算大事。”
顾成峰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胡说！我没让你偷！”
“您答应事成后给董守义技术顾问名额。”
青年被逼得彻底慌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
“名字和联络地点，都是您写给我的。”
顾成峰望见自己熟悉的字迹，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他本想用举报拖刘承业下水，却亲手打开了调查的大门。
梁伯钧合上全部材料，眼底只剩失望。
“技术比不过，可以回去继续改。”
他将举报表推到顾成峰面前。
“窃取对手废案，失败后再倒打一耙，这不是技术争议，是恶意竞争。”
组委会经过紧急表决，当场作出处理。
刘承业项目来源清晰，研发过程完整，举报内容不成立。
市一机厂相关人员违规获取对手材料，并在明知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恶意举报，取消本届全部成绩，作公开通报，相关责任人交由所在单位处理，三年内不得参与市级技术评优。
通报贴上公告栏时，围观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顾成峰站在纸前，原本笔直的腰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三十多年积攒的声望，没有输在技术缺陷上，却毁在了不肯认输的最后一步。
调查室内，苏清禾将散乱的材料重新归档。
她的手刚伸向棉线，便被刘承业轻轻按住。
“我来。”
刘承业望着她熬得微红的眼睛，声音低沉温和。
“今天多亏你。”
苏清禾没有抽回手，只轻轻摇头。
“就算没有我，这些材料也是你一天一天留下的。”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亮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从听见举报那一刻起，我就没怀疑过你。”
两人的手掌隔着档案袋靠在一起，谁都没有急着分开。
走廊尽头，工作人员重新提来糨糊桶。
被暂时卷起的最终榜单再次展开。
红纸最上方，墨迹已经干透。
第一名，京城机床厂刘承业。
综合评分，九十八点六分。
全场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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