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级技术革新大赛通知下发后，厂里连开三次项目会。
残次配件修复和坐标镗床抢修都被提上议程。
两项成果有实绩，却都是已经完成的老项目。
想在全市重工企业里争名次，必须拿出能长期增效、还能复制推广的新东西。
刘承业连着几天走遍三个车间，最后停在一排服役多年的普通车床前。
这些车床主架仍旧结实，横向进给丝杠和螺母却磨出了不小的空程。
工人调整吃刀量时，总得先反向多摇几圈，再凭手感找回刻度。
老师傅还能补得准，年轻工人却常常多进半丝，或者少进半丝。
单件返工不算显眼，日积月累耗掉的却是工时、刀具和材料。
刘承业摸着冰凉的拖板，想起前世参与过的旧设备精度恢复项目。
整机淘汰成本太高，真正划算的办法，是盯住磨损最重的部位做补偿。
这类改造拼的不是图纸多漂亮，而是能不能用最少的料解决最实在的问题。
刘承业先测量十二台车床的反向间隙，又把丝杠磨损数据逐项记进工作本。
剖分螺母配合楔块预紧，可以吃掉大部分空程。
刻度盘外增设可调副尺，能让操作者按实际误差细微修正。
润滑槽重新布置，则能避免预紧后的螺母因缺油加剧磨损。
【完成老旧设备误差分析。】
【设备革新认知提升至宗师。】
大量结构优化经验涌入脑海，刘承业却没有立刻改动草图。
系统给的是知识，不是替他背责任的现成答案。
他重新核对厂内机床、材料和工人的加工能力，很快划掉两处复杂零件。
设计得再精巧，车间造不出来，也只是一张废纸。
最终方案只用普通合金钢、弹簧片和现有标准件，钳工组与车工组就能配合完成。
技术论证会上，几名老专家围着图纸看了许久。
顾工程师用铅笔帽抵住剖分螺母的位置，眉间的沟壑压得很深。
“预紧力小了，间隙消不掉。”
他把图纸侧过半寸，目光落在楔块刻线处。
“预紧力大了，丝杠发热，拖板反而可能抱死。”
刘承业摊开计算附件，将不同磨损程度对应的调整数据摆到桌面中央。
“预紧量不固定。”
他屈指点在调节刻线上，神色沉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装配后先测空程，再按实测数值调节。”
他翻开温升记录，嗓音清晰而利落。
“每运行一百小时复检一次，温升超过标准，立即退回一档。”
顾工程师又翻到润滑结构，接连问起材料硬度和维护周期。
刘承业逐项作答，每个数值后面都附着实测记录。
赵启明把草图铺平，原本紧绷的眼神终于亮了起来。
“理论再扎实，也得让机床自己说话。”
厂部很快批下一台旧车床作为试点。
刘承业没有更换整根丝杠，只加工了剖分螺母和微调刻度盘。
安装完成后，他先让机床空载往返，再一点点增加切削负荷。
丝杠温升始终稳定，横向进给的反向间隙缩小到改造前的五分之一。
负责试车的乔师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几分不信。
第一件试件加工完成，他习惯性多转了半圈刻度盘。
刀架却已经稳稳停在目标位置。
乔师傅猛地收住手，凑近刻度盘看了半天。
“这回不用先往回倒了？”
刘承业架起千分表，朝刀架方向偏了偏下巴。
“您连续定位十次试试。”
乔师傅压着心里的惊奇反复摇动手轮，眼睛始终盯着表针。
十次测量全部落在改造目标以内。
乔师傅耷拉多年的眼皮一下抬了起来，掌心重重拍在机床护罩上。
“年轻徒工用上这个，以后能少挨多少骂。”
试点很快扩大到一个班组。
苏清禾主动接下数据整理，把改造前后的加工时间、尺寸波动和刀具损耗分别建表。
她连每名操作者的使用意见都逐条记录，没有漏掉半句。
两人连着加班五个晚上。
深夜的资料室里，只剩算盘珠碰撞和钢笔划过纸页的细响。
苏清禾揉着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组数据推到刘承业面前。
“试点班组的平均加工时间缩短了两成八。”
她翻开检验汇总，清亮眸子里浮出压不住的喜色。
“一次合格率从九成四提到九成九，尺寸波动也小了近一半。”
刘承业把暖气管边温着的饭盒推过去。
饭盒里留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炒鸡蛋。
“先吃东西，剩下的我来核。”
苏清禾掰开一个馒头，将其中一半放到他的饭盒盖上。
“一个人吃不完。”
她抬起眼睫，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
“是你的，数据是我们的，夜班也该一人一半。”
刘承业接过半块馒头，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项目组里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能干活的人，而是愿意把成果和责任一起扛的人。
试点验收当天，技术科的老专家全到了现场。
乔师傅当众连续加工五件精密套筒。
生产时间明显缩短，五件尺寸全部稳定在公差范围内。
顾工程师亲手摸过丝杠支承座，又测完运行温度。
他提笔在验收表上写下一行结论。
“结构简单，增效显著，具备推广价值。”
杨国梁看完统计结果，当场批准再改造八台车床。
厂部随即决定，将“老旧车床横向进给微调装置”列为市级大赛正式参赛项目。
消息传回四合院时，易中海独自坐在屋里，直到煤油灯芯烧出一截黑花。
那个曾经能被他用几句长辈话压住的年轻人，如今已经牵头厂区重点项目。
易中海捻灭烟头，眼皮缓缓垂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他拎着两瓶散装汽水，站到了刘家门外。
易中海把红纸请帖轻轻压在桌角，眼角堆起温和的褶皱。
“过去院里有些误会，是一大爷做得不到位。”
他侧身避开门口的风，声音放得又低又缓。
“明晚我牵头摆一桌邻里家宴，大家坐下来把话说开。”
红纸请帖摊在灯下，三位大爷的名字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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