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清晨,并未迎来往日的熹微晨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天空压得透不过气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铁锈味,那是暴雨将至前的压抑。
一阵急促而凄厉的钟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份死寂。
“当——当——当——”
那不是平日里用来报时的悠扬晨钟,而是象征着最高审判、唯有在生死存亡之际才会敲响的——“惊世钟”。
钟声沉闷如雷,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神都十万生灵的心口,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栗。
盟主府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轰然洞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吐露着森森寒气。
万灵台之上,夜墨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他端坐于主位,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他的神情比往日更加冷峻,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苍白而妖异,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似乎封存着万年不化的极寒冰原,透不出一丝光亮,唯有令人心悸的漠然。
兰欣儿坐在他身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眉头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
自从夜墨出关之后,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虽然眼前之人依旧是夜墨,举手投足间仍带着魔尊独有的睥睨霸气,但在那股霸气之中,却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机械感。
他就像是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杀戮仪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计算着最优解,而将那些属于“人”的情感杂质,剔除得干干净净。
“带上来。”
夜墨的声音不大,却裹挟着雄浑的灵力,清晰地钻进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是从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
两名黑甲卫押解着数道身影踉跄走上高台。
沉重的铁链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那是绝望的哀鸣。
那是神都的几位实权长老,其中甚至包括了曾与兰欣儿共事多年、德高望重的药堂堂主,青木长老。
此刻的青木长老,发髻散乱,锦衣被冷汗浸透,贴在枯瘦的背上。
“盟主!冤枉啊!”
一见到夜墨,青木长老便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疯狂磕头,额角撞击石面,瞬间鲜血淋漓,那鲜红的血迹在灰白的石板上显得格外刺眼,“老朽对神都忠心耿耿,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二心啊!”
夜墨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忠心?”
夜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声音凉薄,“三日前,你私自扣留了三成救命灵草,转手高价卖给了黑市商人。所得灵石,半数已秘密存入了你在外城的私库。”
青木长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瞳孔剧烈收缩:“这……这只是老朽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为了神都的药材储备……”
“根据《神都战时律》第三条,私吞战略物资、动摇军心者,斩。”
夜墨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条人命。
“盟主!青木长老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啊!”兰欣儿终究不忍,看着那张熟悉的苍老面孔,忍不住起身开口,“如今神都初定,人心未稳,正是用人之际,不如罚他革职查办,令其戴罪立……”
“夫人。”
夜墨微微侧头,打断了她。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解释,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漠然。
那目光扫过兰欣儿的脸庞,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虚无的远方。
兰欣儿被这目光一扫,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让她如坠冰窟。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夜墨收回目光,扫视着台下数万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乱世用重典。若不杀鸡儆猴,这神都的规矩,便是一纸空文。”
说完,他不再看兰欣儿一眼,手指轻轻向下一挥,动作轻盈得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行刑。”
噗!
一道寒光闪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青木长老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出几米远,那双浑浊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写满了不可置信。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万灵台冰冷的石阶上,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了,只有风卷起血腥味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盟主这雷霆般的手段震慑得魂飞魄散。
曾经的盟主虽然也狠辣,但那是针对敌人的狠辣,对待自己人,他向来是极重情义、甚至有些护短的。
可今天,他就像换了一个人。
冷酷,高效,不留余地,更没有丝毫人性的温度。
“下一个。”夜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一天,万灵台上的血流干了又流,染红了半边天。
夕阳透过云层洒下,将满地的鲜血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凄艳而绝望。
曾经那些仗着资历老、功劳大而阳奉阴违的旧贵族,那些在暗中搞小动作、试图在乱世中捞取好处的投机者,被夜墨以一种近乎全知全能的姿态一个个揪了出来。
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无谓的辩驳,只有冰冷的判决和绝对的执行。
短短半日,神都的高层被清洗了一半。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神都上空,久久不散,连盘旋的乌鸦都不敢落下。
兰欣儿僵硬地坐在高台上,看着夜墨那毫无波动的侧脸,看着他被鲜血溅到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的侧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不对劲。
这绝不是夜墨的行事风格。
夜墨虽然霸道,但他重情重义,有血有肉。
像青木长老这种罪过,顶多是革职查办,绝不至于当众斩首,甚至不给一丝求情的机会。
可是现在的夜墨,就像是一把精准到微米的手术刀,在切除神都肌体上的毒瘤时,连一丝犹豫、一丝怜悯都没有。
这种绝对的理性,这种对生命的极致漠视……
像极了那个……
像极了那个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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