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允离京那日,婉儿没有去送。
不能去。一个掌书房的近臣,去给一个被外贬的参军事饯行,那是把自己半月前在延英殿上拆得干干净净的“不结党”,又当众粘回去。
申时过后,葛令史从勾检那头过来交存查件。这老令史在各司间跑了三十一年,背驼,脸常年红着,把一摞文书往案上一搁,顺口提了一句。
“今早城门那边,弘文馆走了个校书郎。听说就是前阵子御前钦点、又发去外州的那位寒门郎君。我那侄子在金光门当值,说那位郎君走得静,没人送,行李就一担书。”
婉儿点验文书的手没有停。“哦。”
“那侄子还说了桩怪事。”葛令史压低声音,“那郎君临出城,把守门的拦下来问,说城里有个上官——他没敢直说全名,只说是掌书房那位——托他递句话,问能不能劳烦哪位进宫的,给捎进去。”
婉儿点封缝的指头停住了。
“守门的哪敢沾这个。打发了。那郎君也不强求,自己念叨了一句,就挑着担子走了。我侄子离得近,听了个全。”
“念叨了什么。”婉儿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
葛令史学那侄子的口气:“他说——劳驾回头若真有机会,替我谢一声那位上官。就说当日御前那一场策问,是我这辈子答得最痛快的一回。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柳明允御前受贬那日也说过。同一个字,从同一个人嘴里出来,落在她耳朵里,轻得像一片纸。
“就这些?”
“就这些。”葛令史把整理好的封缝往她跟前一推,“奇就奇在这儿。一个被贬出去的人,临走不骂抬他又放他的,不喊冤,倒回头谢人家给过他一场痛快的策问。这年头,这样的读书人,少喽。”
他絮絮地说着,去办别的差事了。
婉儿坐在案前,把面前那摞封缝对齐,齐到分毫不差。
他没有提那个在荐举名册上抹去他名字的上官婉儿。抬他的,弃他的,在他眼里是同一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一个掌着权的人,按权场的规矩,先用了他,又放了他。他只记着那一场策问答得痛快,便单把这一桩拎出来,谢了。
若他骂她,她能受。若他托人捎一句“上官婉儿言而无信”,她能认。可他什么都没要。他把她欠他的那笔账,自己一笔勾了——在他那里,没有账。
没有账的债,最难还。
——
疏离来得无声无息。婉儿是在三日后才察觉的。
那日她从延英殿回掌书房,路过通向织室的那道夹巷。从前沈三娘但凡得着空,总在这巷口的老槐下等她一等,哪怕只递一句“今儿个气色好些”。自婉儿入了掌书房,两人见得少了,可逢着,沈三娘那张脸总是亮的,带着一种“我们婉儿出息了”的、藏不住的与有荣焉。
那日沈三娘也在槐树底下,正同另一个织室的妇人说话。婉儿远远看见她那身灰扑扑的窄袖布裙,正要走过去唤她。
沈三娘也看见了她。
那一瞬,婉儿看得清楚——沈三娘的脸上,没有亮起来。她先是一怔,随即极快地、极轻地把眼神挪开了,低头同身边的妇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道往织室的方向去了。走得不快,可那脚步里有种东西,是躲。
婉儿没有追上去。织室是掖庭底下消息最不腌的地方,柳明允被弃的内情——不是有司那道周正的拟注,是底下人嘴里那个版本——怕是早顺着织室的经纬,织进沈三娘耳朵里了。
——
沈三娘到底还是来了。
又过了两日,掌书房落锁前,沈三娘在馆外的廊下等她。手里没拿针线,也没拿吃食,空着手站着,比那日在巷口时,神色还要难安些。
“婉儿。”她唤了一声,声气是低的。
“三娘。这时候过来,不当值么。”
“换了班。”沈三娘没看她的脸,眼睛落在婉儿那身比从前规整许多的衣裳上,“我听说了一桩事。心里搁着,不来问你一声,睡不着。”
婉儿知道她要问什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几种滴水不漏的答法。可她看着沈三娘那张诚惶诚恐、却又强撑着要问个明白的脸,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你说。”她只道。
沈三娘搓了搓手,那是她为难时的老毛病。“织室里头都在传,那个郑州来的、御前考头一名的郎君,本是你点的头名,进弘文馆做了校书郎。后来半个月不到,就被发去外州做个小官了。她们说……”
“她们说,是我把他抬上去,又把他放下来的。”婉儿替她说完了。
沈三娘猛地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有种东西碎了一下——她大约是盼着婉儿一口否了。可婉儿没有否。
“她们传的,大半是真的。”婉儿说得很平,“那郎君的才,是我看中的,头名是我点的,力保他入第一等的,也是我。后来有人参我借品第结党,闹到御前。我没保他。他外放的处分下来,我站在殿上记言,一个字没替他争。名册上他的名字,是我亲手勾的。”
她一字一句说完,没有删,也没有添。
廊下静了片刻。
沈三娘的脸白了白。她张了张嘴,婉儿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沈三娘没有责备她。她那双因常年绞线而粗糙的手,无措地绞着衣角。她看着婉儿,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出的难过。
“婉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廊下的风吹散,“我不懂你们这些大道理。什么品第、什么结党、什么御前不御前的,我一个织娘,听不明白。”
她顿了顿。
“我就想问你一句。”她抬起眼,直直看进婉儿眼里,那目光里没有一点机锋,干净得叫人发慌,“你当真……非弃他不可吗?”
婉儿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一句,比苗谊那一本弹章重,比延英殿上天后那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该问你”重。那些人问她,问的是她算得对不对、退得稳不稳。他们在权场的规矩里问她,她也尽可以在权场的规矩里答。
沈三娘问的,不在那套规矩里。沈三娘问的是:你这个人,是不是非得这样?
“三娘。”婉儿开口,声音放得很缓,“这宫里的事,有时候不是非弃不可,是不弃,就轮到别的人来弃。弃他的若不是我,便是有人连我一道弃了。”
沈三娘听着,似懂非懂。她想了想,慢慢点了下头,又慢慢摇了下头。
“我信你是被逼的。”她轻声说,“你打小那身世,你受的那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信你不是那等狠心的人。”
她说“我信你”,可婉儿听出来,她信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让她“与有荣焉”的婉儿了。她信的,是一个“被逼着不得不狠心”的婉儿。这两个,不是一个人。
“可是婉儿。”沈三娘的眼圈红了,却没有掉泪,“我心里头就是过不去。那郎君我没见过,可我想着他挑着一担书,一个人出城,没人送……我就想起当年。”
她没说当年是什么。婉儿知道。当年她们在掖庭,被时世推着,今日还在的人,明日就没了下文,谁也护不住谁。沈三娘那个过不去的坎,不在柳明允,在所有被这宫墙碾过去、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的、像她们一样的人。
“我不怪你。”沈三娘最后说,“我真的不怪你。我就是……心里有点空。”
她没说“我对你失望了”,没说“我看错你了”。她只说她心里有点空。可这一句,比那些重话,都叫婉儿难受。
沈三娘临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犹豫了一下,放到了婉儿手边的廊柱栏上。绞了边的,针脚细密,和当年她塞给婉儿的那几方,一模一样的针法。
“新绞的。”她低声说,“你那馆里抄写,墨手脏。”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没入暮色里的夹巷,没有回头。
还是那句话。一字不差。可当年是欢欢喜喜塞过来的;今日这一句,说得迟疑,像是她伸手要够回某样已经在往下沉的东西,又不大够得着。
那点“与有荣焉”的亮,那点不加思量、全须全尾的亲近,回不来了。今日这一方帕子里,多了一点小心,多了一点“我虽还疼你、却看不大懂你了”的距离。
这是入宫以来,她和沈三娘之间,头一道裂开的缝。不大。细得像头发丝。沈三娘没有翻脸,没有绝交,明日她们若在巷口遇上,多半还会唤她一声“婉儿”。可那道缝,裂在那里了,再合不回从前那个严丝合缝的样子。
——
掌书房早落了锁,婉儿没回去。她沿着宫墙根慢慢走,到一处避风的廊角停下。
天快黑透了。远处殿宇的轮廓在暮色里沉下去,一盏一盏的灯次第亮起来。
这半月,她借苗谊的刀斩了武三思的耳目,在仙居殿走了“半认”那条窄路化解了天后的忌惮,在延英殿上接了制诰之实。每一局都算赢了。
可就在这同一段日子里,外头那些冷脸、那些等着看她栽的眼睛,她不怕。在掖庭那间阴室里,她早把“被人当敌人”这件事学得习惯了。
她怕的是里头这一道。是柳明允城门那一句不带刺的“谢”,是沈三娘那一句“你当真非弃他不可吗”,是从前真心信她、疼她的人,如今看她时眼里多出来的那一点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我好像不大认得你了”的、轻轻的退却。
“用人而弃人。”
这四个字,从今日起落到她身上了。不是政敌泼来的脏水——泼来的脏水好洗。是她自己做下的,是底下人嘴里那个不算冤枉的版本,是连最疼她的沈三娘都过不去的那个坎。它洗不掉了,会跟到卷宗里,跟到人心里,跟到日后每一个她想抬举的人面前。
清誉这样东西,她从前没太当真。一个把脸上罪印亲手描成梅花、摆出去给人看够议够的人,她以为自己早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今日她才知道,不是不在乎,是从前没什么可失的,如今有了。她每往上走一阶,脚底下,就有一样东西悄没声地塌下去一块。
夜风从宫墙那头卷过来,凉。婉儿把沈三娘那方新帕子收进袖中,与旧的那几方归在一处。
她转身往掌书房去取东西,脚步是稳的,脊背挺得很直。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夹巷那头,沈三娘的背影早不见了。可那一句话还留在夜里,一遍一遍地响。不是攻讦,不是质问,是一个最疼她的人,用最轻的声气问出来的——
你当真非弃他不可吗。
婉儿站在那片渐黑的廊影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夹巷,极轻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开了口。
“……我不知道。”
这是入宫以来,她头一回对一个问题答“不知道”。从前不管多险的局,她总有一个算得清清楚楚的答案。今日这一句,她答不上来——她算得清弃他对不对,算不清自己是不是本该有另一条路,只是她没有去找,或是不敢去找。
夜彻底黑了。宫墙上最后一线天光也沉了下去。
她把那三个字咽回喉咙里,没有再说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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