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机。”
“你觉得，今日出彩的少年英才，只有一个？”
长孙无忌一怔。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慢悠悠说道。
“狄仁杰这孩子，擅用‘术’与‘法’。”
“若给他时日，未尝不能在朝堂之上纵横。”
长孙无忌心里微微一惊。
对那个出身算不上顶尖的孩子，陛下评价居然这样高。
可更让他在意的是。
李世民这分明还是先扬后抑。
他拿狄仁杰当垫子，是为了抬另一个人。
可谁，能把未来可能主宰朝堂的相才压在下面？
李世民目光远远投向殿外，声音低沉却清晰。
“然而，术与法，终究只是臣子处理具体事务的手段。”
“真正能治天下的，是‘势’。”
“能聚拢人心，让各色人才甘愿为己所用。”
“甚至能带动人心，让那些平日怯弱的官宦子弟，也敢在朝堂上出头。”
“自己不必凡事亲力亲为，只要稍加谋算，便能让上下同心，在转瞬之间扭转局势。”
说到这里，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长孙无忌。
“吾儿李明，有治国之才。”
“朕，甚慰。”
李世民继续道。
“狄仁杰拼命在朕面前替李明铺陈忠孝，言辞难免夸大。”
“孩童把戏而已，朕难道会看不出来？”
“朕之所以宽宥李明，不是因为被他说服。”
“而是因为——狄仁杰与那群孩子，愿意拼着闯殿犯忌，也要去救李明。”
“这件事本身，才最值得看。”
他说得风轻云淡。
可那双眼睛落在长孙无忌身上时，仍然锐得像刀。
长孙无忌背后不由生出一点冷意。
“忠孝当然重要。”
“可若只有忠心，没有本事，那也不过是狗忠于主人，并无大用。”
“但李明向朕证明了，他能聚人。”
“这便是他值得封赏的理由。”
“所以朕不但不罚，还要奖。”
“辅机，你说，朕这样教子，是不是太功利，太无情了些？”
长孙无忌心里微乱，嘴上却只能照例恭维。
“陛下圣明。”
“诸皇子皆有德有才，乃陛下之福，也是大唐之福。”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
陛下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更是在借李明敲打太子，敲打自己。
自文德皇后去世之后，太子李承乾越来越荒唐。
不爱听劝，不肯用功，不理政务，偏又沉迷男色。
若只是小癖好，其实也不至于怎样。
可偏偏问题在于，太子还是下面那个。
一想到大唐未来的储君，被男人压在身下摆弄，李世民就上头。
而长孙无忌作为皇后兄长、太子亲舅舅，天然站在太子一边。
于情于理，都该辅佐李承乾稳稳接班。
可李世民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连一个亲王要得封赏，都得先拿出价值。
那储君呢？
若李承乾继续这样不修德行，皇帝会不会动易储的念头？
而一旦真换了太子。
新储若又不是和长孙无忌有血缘关系的嫡系。
比如那个出身敏感、却偏偏越来越被李世民看在眼里的李明……
那么将来长孙无忌再怎么权倾朝野，恐怕也难逃清算。
李世民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小舅子，淡淡开口。
“李明既有治国之才。”
“想来日后，定能好好辅佐其兄，安定天下。”
长孙无忌立刻叩头，声音都比刚才沉重几分。
“臣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太子。”
“如春蚕吐丝，至死方休！”
说完正事，他赶紧想换个话题，把这股压得人胸闷的气氛揭过去。
“臣还有一事启奏。”
李世民挑眉。
“和高昌有关？”
“陛下明鉴。”
长孙无忌从袖中取出一封带着西域沙尘气息的密报。
李世民原本还在得意地捻胡子，听着他念，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据报，吏部尚书、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于平定高昌后，将其皇族与贵族尽数流放。”
“并将高昌宫中财宝，多有侵吞。”
李世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可属实？”
长孙无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待侯尚书班师回朝，自可查明。”
李世民脸色已彻底阴下来。
另一边。
长孙无忌离开两仪殿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宫墙的影子拖得很长，石板地面上还带着下午晒过的热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两条腿都有些发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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