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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响 第十章 遗言与名讳

小说:残响  作者:飞鸟和鱼的距离  回目录  举报

老仆走了。

端着那杯没被接过去的凉茶,弓着背,退出了灵堂。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一直退到门槛外面才转身。虞昭没有目送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谢明堂的脸上。那张青紫色的脸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蜡像。

她还在看。

她看他的眼窝,看他的唇纹,看他喉结下方那一道不起眼的红痕。那红痕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距离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不是淤伤,不是掐痕,更像是在某个特定角度下被什么东西硌过之后留下的压迹。她想起预览中那封信纸边缘的焦黑,想起老仆说谢明堂临终时喊的是“虞昭”,想起门缝外一闪而过的红裙角。

她把这些放在一起,像拼图摊在桌上,还没动手拼。

灵堂里重新响起了诵经声。不知道是哪个仆役起的头,念得磕磕巴巴,像是不太熟那些词,但好在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注意他念得对不对。虞昭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经文,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之前好听了——因为它替她挡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她可以在诵经声的掩护下看东西,想东西,而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她在看、在想。

王姨娘换了个姿势。

她坐了很久,腿应该已经麻了。虞昭听见她的小腿骨节轻微响了一声,像是骨头错开又归位。然后王姨娘慢慢抬起右手,将鬓角的银簪往里推了推。动作很慢,很自然,像只是随手整理。但虞昭注意到她推完簪子之后,手指在发髻边缘停了一瞬,指尖按了一下,然后才放下。

那是一个标记。

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某样东西还在,没被人动过。

虞昭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位置。

林小娥还在抖。她已经抖了有一阵子了,起初只是肩膀,后来连袖子都在轻轻颤动。她的脸埋得很低,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攥着衣角的指节已经泛了青白色,像快断掉的小树枝。虞昭没有看她太久,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快得像是不经意扫过。她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在观察。

她重新闭上了眼。

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回放。

刚才那一段画面,从指尖触碰棺沿时涌入的碎片,在她脑中缓缓回放了一遍。门缝,狭窄的,透着青白色的天光。谢明堂躺在床上,脸侧向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的嘴型很慢,像是说每一个字都在耗费剩下的力气。那两个字,她认得——“你……来……了。”

不是“虞昭”。

她百分之百确定。

可老仆说,他喊的是“虞昭”。这个差异太大,不可能是听错。唯一的解释是,老仆在说谎。或者说,老仆在复述别人要他说的谎。虞昭睁开眼,目光落在香炉上。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烬落下,堆积在炉底,像小半座坟。

她不急着拆穿。

谎言有谎言的用处。老仆撒了一个谎,她就可以用它来钓鱼——只要她假装相信,那个编造谎言的人就会放松警惕,下一步动作就会露出来。她只需要等着,等着这个灵堂里有人先沉不住气。

供桌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虞昭感觉到了——是某种更细微的扰动,像是空气被什么极轻的东西压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她的余光扫向右侧墙角,那里只有灰白的墙面和一截垂落的幡布。没有异常。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去看。

她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像一枚薄薄的叶,伏在水面上。

诵经声忽然停了。念经的那个仆役像是忘了词,卡在半句经文中间,张着嘴,愣了好几息。其他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整个灵堂重新陷入那种低低的、压着人的寂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虞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收紧。

虞昭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她说点什么,哭点什么,认点什么。她坐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紧张了——一个被指控毒杀亲夫的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她应该哭闹,应该喊冤,应该指着某个人骂她是陷害她的凶手。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还没亮起来的灯。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灵堂里每个人都能听清:“老爷的参汤,是在哪儿熬的?”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两秒,又问:“厨房里有没有人亲眼看见我往汤里加东西?”

这次,春兰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跪在第二排丫鬟的位置,头低着,从虞昭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发髻上的白布带。那带子系得很紧,她的耳朵根泛着淡粉色,像是被什么情绪涨红的。

“春兰,”虞昭叫了她的名字,“你说。”

春兰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慌张:“我……我没看见……”

“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就……就在灶台前烧火。李妈让我添柴火,别让火熄了。”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像蚊子哼哼,“少奶奶什么来的……我、我没注意……”

“那你有没有看见我手里拿东西?”

“没……没注意……”

虞昭点了点头。她没有逼她。她知道春兰不是关键。这个丫鬟太年轻,太紧张,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但她刚才那句话已经告诉了虞昭一件事:李妈支开了春兰,在她进厨房的那段时间里,春兰不在灶台前。

也就是说,所谓的“她亲自看着火候加药材”,没有任何证人。

虞昭看向王姨娘。

“姨娘,”她说,“你昨晚在哪?”

王姨娘没抬眼。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香炉上,像在数那三炷香还剩多长。“我在自己屋里。”她说,“入夜后就歇下了。”

“有人作证吗?”

“我的丫鬟在外间睡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她。”

王姨娘的语气很稳,像一面光滑的湖,扔什么进去都沉得快,泛不起波澜。虞昭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王姨娘太稳,每一句话都像是已经排练过了的,连停顿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她换了个方向:“老爷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一次,灵堂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后排有个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跪姿。他穿着灰蓝长衫,袖口绣着暗纹,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刚才虞昭醒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直低着头,脚尖却朝着她这边。他的膝盖在微微调整角度,像是在找一个更能听见她说话的位置。现在她问出这句话,他的动作停住了。

像是忽然被冻住了一样。

虞昭没看他。但她记住了他的位置,他的衣着,他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

“老爷的事,”王姨娘接过了话头,“不是我们做内眷该多问的。”

“我不是在问内眷的事。”虞昭说,“我在问他的仇家。”

王姨娘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她看着虞昭看了两息,然后说:“老爷做药材生意,难免有结仇的同行。”

“哪个同行?”

“南城那边几家药铺,争过几批货。”

“争赢了吗?”

“赢了。”

“赢了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各做各的生意了。”王姨娘的语气淡淡的,“做买卖的人,不会为了一单货一直记仇。”

虞昭没有反驳。但她知道,王姨娘在替谁遮掩。不是替谢明堂,是替那个“赢了之后”还记恨着的人。

她重新看向棺木。

谢明堂脸上的青紫色已经开始泛黑了,嘴唇上的结痂干裂,有一小块翘了起来。她盯着那块翘起的痂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左耳内侧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结痂了,但痂下的皮肤还是红的。这伤口应该是最近几天造成的,不像旧伤。但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伤口。也就是说,这伤发生在谢明堂死前不久,而她不知道。

这处伤口,王姨娘知不知道?林小娥知不知道?老仆知不知道?

她没问。

她只是把它和那碗被换过的水放在一起,搁在脑子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疑点”抽屉里。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火苗整个偏了一下,像是有东西从旁边经过带动的气流。虞昭的余光扫向右侧墙角,这次她看见了——那是一道极淡的影子,在幡布后面停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道影子的轮廓很模糊,但虞昭认得那种站立的方式。肩膀放松,重心偏左,左手的位置略低于腰际,像是随时可以抬手握住什么东西。

顾渊。

他来了。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确实在那里。没有靠近,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虞昭没看他。她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香炉上,像是从未察觉过任何异常。

但她的手指,在膝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与他有交集。她是少奶奶,他是一个不该出现在灵堂里的陌生男人。任何一秒钟的对视都可能被人抓住,变成新的把柄。但她也知道,他出现在这里,说明这一世有他在暗处盯着。这让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底。

王姨娘忽然站起身来。

她跪得太久了,膝盖发软,站起来时扶着供桌才稳住身形。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放慢的,好让所有人看清楚——她要走了。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虞昭说:“我先回房歇歇。你也别坐太久,身子要紧。”

语气温和,得体,像一个识大体的姨娘在安慰刚死了丈夫的少奶奶。但虞昭听见了那些词之外的寒意——“别坐太久”“身子要紧”,像是在提醒她,她现在的身份是嫌疑犯,是应该害怕的人。

“姨娘走好。”虞昭说。

王姨娘没有回头。她走到门口,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对了,老仆说你昏过去那会儿,有人从灵堂里拿走了什么东西。你要是觉得少了什么,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去找。”

虞昭点了点头。

王姨娘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被白灯笼的光拉长,又慢慢消失。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灰落进铜盆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虞昭没有去看她离开的方向,而是微微低下了头。

她知道那件事了。

老仆跟她说过同样的话,现在王姨娘又主动提了一遍。这不像是在帮她,更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有人拿走了东西,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会告诉你。王姨娘在用这种方式给她递话:别查太深。

但虞昭不会接这个话。

她只会继续往下查。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棺木,投向谢明堂左手腕那道旧疤。那疤的边缘太光滑了,不像是意外留下的,更像是什么人故意造成的。她暂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道疤、那碗被换过的水、谢明堂耳后的伤、红裙角、老仆的谎话——这些东西一定连在一起,只是她还没找到那根线。

她轻轻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说的是‘你来了’,不是‘虞昭’。”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但它落下来的时候,灵堂里的空气像是微微振了一下。

没有人接话。但虞昭感觉到,那道站在幡布后面的暗影,似乎动了一下——只是极小的一个幅度,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确认。

她没抬头。

但她知道,顾渊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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