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没再问，重新给他包扎好，手法比他自己强多了。“好了。这两天别沾水，别用力。”
“谢谢。”杜博真诚地说。
青禾点点头，回到火堆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坐在人群边缘的男人，此刻抬起头，看了杜博一眼。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魁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很大，只是同样瘦得厉害。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杜博全身，尤其在杜博的手和肩膀停留了片刻。
“你练过武？”那汉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杜博心里一紧，摇头：“没有。只是逃命时胡乱挣扎。”
汉子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消失。
赵叔叹了口气，对杜博说：“坐下吧。这世道，能活下来都不容易。我们也是被周阎那畜生逼出来的。他占了我们的田，抢了我们的粮，还要抓我们去当苦力挖沟，说是防什么胡人……不去就往死里打。没办法，只能逃。”
杜博在火堆边坐下，感受到微弱的暖意。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树叶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块烤得焦黄、还带着油光的鸟肉。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只有这个。”杜博将肉递给赵叔，“给大家分了吧，一人尝一点，也是心意。”
赵叔愣住了，看着那块肉，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摇摇头：“你留着吧。你伤着，更需要。”
“我一个人吃，也活不了多久。”杜博坚持，“大家分着吃，都能有点力气。明天，还得找吃的。”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痛处。火堆旁响起低低的叹息声。
青禾忽然说：“给他盛碗汤。”
一个妇人从破瓦罐里舀了半碗浑浊的汤水，递给杜博。汤里飘着几片说不清是什么的野菜叶子，还有一点点碎米粒，但热气腾腾。
杜博接过，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土腥味，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喝到的第一口热汤。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剩下的，递给赵叔。
赵叔的手有些颤抖，他接过肉，用一把生锈的小刀，仔细地切成二十多份，每一份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个人接过时，都像捧着珍宝，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久久舍不得咽下。
一块肉，半碗汤，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联系，在这群绝望的人之间建立起来。
杜博喝完汤，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看向青禾，问：“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青禾摇头：“不知道。往南走？听说南边朝廷管得严些，周阎的手伸不到那么远。但路上……谁知道能活几个。”
“往南要走多久？”
“至少一个月。而且现在到处是流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人吃人了。”青禾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杜博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周阎为什么突然这么疯狂地抓人挖沟？防胡人？胡人要来了？”
青禾和赵叔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凝重。
“你也听说了？”青禾压低声音。
“听到家丁提了一句。”杜博说。
青禾凑近了些，火光照亮她眼中深深的恐惧：“不是要来了，是已经快到了。北边的柔然人，今年草原遭了白灾，冻死了好多牛羊。他们活不下去，就要南下抢。往年是小股骑兵骚扰，今年……听说好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了，要打大仗。”
杜博的心沉了下去。游牧民族南侵，在乱世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烧杀抢掠，尸横遍野。
“周阎挖沟，不是为了防胡人。”一直沉默的那个魁梧汉子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是为了把流民圈起来，当‘两脚羊’。”
“两脚羊？”杜博一愣。
青禾的脸色白了：“就是……就是储备的粮食。胡人来了，如果守不住，就把流民赶出去，消耗胡人的箭矢和力气，或者……或者直接当军粮。如果胡人没来，这些挖沟的流民，累死了饿死了，尸体也能……”
她说不下去了。
杜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听说过古代饥荒时“易子而食”的惨剧，但亲耳听到这种系统性的、将人当作牲畜储备的计划，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
“你怎么知道？”杜博看向那个魁梧汉子。
汉子抬起眼，目光如刀：“我原来在边军。溃退下来的。见过柔然人怎么对待俘虏，也见过……有些边将怎么对待流民。”
边军溃兵。杜博心中一动：“你叫什么？”
“赵铁柱。”汉子简短地说。
“赵兄弟，”杜博斟酌着词语，“如果柔然人真的要大举南下，大概还有多久？”
赵铁柱想了想：“最快一个月，最慢两个月。看他们集结的速度，也看天气。现在雪还没化尽，不利于骑兵长途奔袭。但等草长出来……”
一个月到两个月。
杜博的大脑飞速运转。往南逃，一个月未必能到安全地带，而且路上危机四伏。留在这里，要么被周阎抓去当“两脚羊”，要么直面柔然铁骑。
绝路。
但绝路之中，一个念头却疯狂地生长起来。
逃，是死路。留，也是死路。
那为什么不……拼一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火堆旁一张张麻木而绝望的脸，最后落在青禾和赵铁柱身上。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们不逃，也不任由周阎宰割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赵叔疑惑道。
杜博深吸一口气：“我们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自己建一个落脚点。收集食物，制作工具，组织起来。周阎的人来了，我们抵抗。柔然人来了……我们也有一拼之力。”
短暂的寂静。
然后，有人嗤笑：“说得轻巧。拿什么建？拿什么抵抗？我们这群老弱病残，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没有刀，可以做木矛。没有城墙，可以挖壕沟垒土墙。没有粮食，可以挖野菜、设陷阱。”杜博的声音越来越坚定，“重要的是人，是组织。分散开来，我们每个人都是待宰的羔羊。但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看向赵铁柱：“赵兄弟，你当过兵，懂怎么打仗。如果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地形，你能教大家最基本的防御和战斗吗？”
赵铁柱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能。但需要时间练，需要不怕死的人。”
“怕死，但更怕像牲口一样死。”杜博说。
他又看向青禾：“青禾姑娘，你懂草药，心思细。如果我们有了据点，伤员救治、食物分配、日常管理，你能帮忙吗？”
青禾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我能！”
杜博最后看向赵叔和其他人：“各位叔伯婶娘，我们不需要一下子建成多坚固的堡垒。先找一个能遮风挡雨、有水源、易防守的地方。大家一起出力，建围墙，挖陷阱，找吃的。每多干一点，我们就安全一点。每多活一天，我们就多一分希望。”
火堆噼啪作响。
一张张脸上，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但真实的光。
“可是……周阎的人会找到我们的。”一个老妇人担忧道。
“所以地点要隐蔽，要易守难攻。”杜博说，“而且，我们人少目标小，周阎的主要精力在抓更多流民挖沟，未必会花大力气搜捕我们。只要我们藏得好，动作快。”
赵叔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的地方……有吗？”
杜博站起身，望向黑暗的荒野。他不懂这个时代的地理，但他懂基本的地形学。背山面水，居高临下，有险可守……
“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他说，“往山里去。找山谷，找山洞，找废弃的烽燧台。总能找到。”
夜色深沉，但火堆的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青禾看着杜博被火光勾勒的侧影，忽然轻声问：“杜大哥，你……好像和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杜博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因为我知道，光靠读书和弹琴，救不了命，也救不了人。”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柔然人即将到来的方向，也是周阎的坞堡所在的方向。
第一把火，在破庙里点燃，让他逃出生天。
而现在，他要在更多人的心里，点燃另一把火。
一把求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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