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寒风裹挟着火光猛地灌入，将家丁们狰狞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疤脸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动作一滞。杜博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焦尾琴狠狠砸向神台下他藏匿食物的那个角落！
“哐当！”木石交击的巨响在狭小庙宇内回荡。
“食物！他有食物藏在那儿！”缺门牙的流民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喊道，贪婪的目光瞬间从杜博身上移开，扑向声音来源。另外两人也下意识地跟着转头。
混乱，就在这一刹那制造出来。
杜博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身体猛地向左侧翻滚，避开疤脸流民抓来的手，同时右腿狠狠蹬在对方膝盖侧面——这是现代格斗中针对关节的简单技巧，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角度和时机精准。
“啊！”疤脸流民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但那个少年流民已经反应过来，瘦小的身体像猴子一样扑向杜博的后背。杜博来不及起身，只能顺势向前一滚，少年扑了个空，却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从脚踝传来，那是少年干瘦如柴的手指。
“放开！”杜博低吼，另一只脚猛地向后蹬去，正中少年胸口。少年闷哼一声松了手，但杜博也感到脚踝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被指甲划破了。
“妈的，敢耍我们！”缺门牙的流民已经从神台下爬起，手里空空如也，意识到被骗后，眼中凶光更盛。他抄起地上半截断砖，朝杜博冲来。
杜博刚爬起来，身体还因为虚弱而摇晃。他瞥见庙门已经彻底打开，三个穿着厚袄、手持棍棒和火把的家丁正跨过门槛，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左脸颊有颗黑痣的壮汉。
前后夹击，绝境。
但杜博的脑子在这一刻异常清醒。他看到了家丁手中的火把，看到了神台上那个倾倒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灯盏，看到了自己破烂衣襟上撕下的一角布条。
灯盏里，还有一点点残存的、凝固的油脂。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几位爷！这小子藏了粮食！还打人！”缺门牙的流民立刻转向家丁，指着杜博喊道，试图讨好。
黑痣家丁头目扫了一眼庙内，目光在三个流民和杜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杜博怀里的焦尾琴上，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笑：“哟，还有件值钱货。都拿下！粮食搜出来，人绑回去，周老爷正缺人手挖沟！”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
就是现在！
杜博猛地冲向神台，不是逃跑，而是扑向那个青铜灯盏。他的动作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拦住他！”黑痣家丁头目喝道。
但杜博已经抓住了灯盏。他用力一掰，锈蚀的底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竟被他生生掰下一块边缘锋利的铜片。同时，他左手抓起灯盏里那团凝固发黑的油脂，右手迅速从衣襟上撕下更大一块布条。
“他想干什么？”一个家丁疑惑道。
杜博没有回答。他用最快的速度将油脂抹在布条上，裹住铜片较钝的一端，然后转身，面对已经逼近到三步之内的家丁和流民。
他的目光锁定了家丁手中那个燃烧的火把。
火把离他大约五步远，持在一个年轻家丁手里，火焰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轻响。
五步，中间隔着两个家丁和一个流民。
没有时间犹豫。
杜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裹着油脂布条的铜片尖端，狠狠掷向那个火把！
这不是投掷武器，而是——
“铛！”铜片精准地撞在火把的握柄上，然后弹开。
但足够了。
撞击的瞬间，几颗火星从火把上溅起，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线。其中一颗，不偏不倚，落在了杜博脚边那块沾满油脂的破布上。
“嗤——”
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然后，一点橘红色的火苗，猛地从破布上窜起！
“火！他放火了！”年轻家丁惊叫。
庙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苗惊住了。那块沾满油脂的破布燃烧得极快，火焰在瞬间蹿起半尺高，发出刺鼻的焦臭味和浓烟。更重要的是，火焰照亮了杜博的脸，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根刚刚做好的、布条裹着油脂和铜片的简易“火把”——虽然简陋，但此刻，他正将燃烧的破布迅速缠上去。
“拦住他！快！”黑痣家丁头目反应过来，怒吼道。
但浓烟已经开始弥漫。破庙年久失修，屋顶和墙壁上到处都是蛛网、灰尘和干草，一点火星就可能引发更大的火势。家丁们下意识地后退，捂住了口鼻。
杜博手中的“火把”已经点燃。油脂燃烧发出“滋滋”的声音，火焰不大，但足够明亮，足够灼热。
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转身扑向庙宇后方——那里有一扇用木条钉死的破窗。
“他要跑！”疤脸流民喊道。
一个家丁试图冲过烟雾阻拦，杜博头也不回，将手中的火把向后猛地一掷！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家丁本能地躲闪，火把“啪”地落在地上，点燃了更多干草和灰尘。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浓烟更盛。
“咳咳……妈的……救火！先救火！”黑痣家丁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庙宇虽然破败，但万一真烧起来，他们也不好交代。
混乱达到了顶点。
杜博已经冲到后窗前。木条钉得很粗糙，已经腐朽。他用肩膀狠狠撞去！
“咔嚓！”木条断裂。
他顾不上肩膀传来的剧痛，手脚并用从破窗钻了出去。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全身，他踉跄着落地，滚进庙后的荒草丛中。
身后传来家丁的怒吼、流民的惨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但他没有停留，爬起来就往荒野深处跑。
脚踝的伤口在流血，肩膀撞得生疼，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敢停，拼命跑，朝着远离破庙、远离火光的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直到双腿再也抬不起来，杜博才一头栽倒在一个土坡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夜空中，星星冰冷地闪烁着。
他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他还活着。从绝境中，用一点火光，抢出了一条生路。
但接下来呢？
食物没了，栖身地没了，琴也丢在了庙里。周阎的家丁肯定在搜捕他。这茫茫荒野，他一个虚弱不堪的穿越者，能活多久？
绝望的情绪再次涌上，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
杜博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势。脚踝的划伤不深，但需要处理，否则感染就完了。他撕下另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忍着痛将伤口草草包扎。肩膀只是撞伤，骨头应该没事。
然后，他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枯草过膝，远处有稀稀拉拉的树木。风很大，吹得枯草哗哗作响，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人声？
杜博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不是家丁的呼喝，而是压抑的、细碎的说话声，夹杂着孩子的啜泣。
他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爬上一个矮坡，向下望去。
坡下背风处，聚集着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烂的麻衣，蜷缩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中间有一小堆微弱的火苗，用几块石头围着，上面架着个破瓦罐，煮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是流民。和他一样，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杜博犹豫了。下去？可能被接纳，也可能被排斥，甚至被抢掠。但一个人在这荒野，必死无疑。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最后一点东西。之前烤鸟时，他偷偷藏了一小块最肥的肉，用干净的树叶包着，贴身放着。原本是准备最坏情况下的保命粮。
现在，或许能成为敲门砖。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故意弄出些声响，然后慢慢走下土坡。
“谁？！”一个警惕的声音立刻响起。
流民群一阵骚动，几个男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木棍、石块，紧张地看着杜博的方向。火光照亮了他们警惕而疲惫的脸。
杜博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慢慢走近：“别紧张，我也是逃难的。一个人，没有恶意。”
他走到火光能照清的边缘，停下脚步。流民们打量着他——年轻，瘦弱，衣服破烂，脸上有烟灰，脚上包扎着布条，看起来比他们还惨。
“你从哪儿来的？”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深深皱纹的男人问道，他似乎是这群人里主事的。
“东边，破庙那边。”杜博实话实说，“周阎的家丁在抓人，我逃出来的。”
听到“周阎”两个字，流民们脸上都露出了恐惧和仇恨交织的神情。
“周阎的狗腿子……”一个老妇人喃喃道，声音发颤。
“你一个人，怎么逃出来的？”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杜博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蹲在火堆旁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脸颊瘦削，但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她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动作很稳。
“用了点小把戏，放了把火，制造混乱。”杜博简单说道，没有细讲。
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受伤了。脚。”
“被划了一下，不碍事。”
“过来，我看看。”少女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走到杜博面前蹲下。
杜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伸出伤脚。
少女解开他粗糙的包扎，借着火光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脏东西进去了。得清洗。”她转头对那个主事的男人说，“赵叔，还有水吗？”
被称作赵叔的男人皱了皱眉，但还是从身后拿出一个破皮囊，递过来。
少女接过，又从小布包里捏出一点灰色的粉末，撒在杜博伤口上。“草木灰，能止血防烂。”她解释道，然后小心地倒出一点水，冲洗伤口。
水很凉，但少女的动作很轻。杜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懂医术？”
“我娘以前是村里的产婆，懂点草药。”少女头也不抬，“我叫青禾。你呢？”
“杜博。”
“杜？”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士族？”
“曾经是。现在什么都不是。”杜博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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