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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真世子赴死三年 第三章 箭伤是真的

秦厌在殿门口站住了。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等着把他押去偏殿。他没动。侍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秦厌还是没动。他在北境见过太多把手按在刀柄上的人——真敢拔的,手不抖。这个侍卫的手在抖。

秦厌转过身。

满殿的人还在。文官还没散。武官还没散。沈清梧站在文官列中间——已经退回去了,头低着。秦岳站在原地,手里的笏板举了一半忘了放下。秦照还在看靴子——从秦厌进殿到现在,就没抬起过头。皇帝坐在龙椅上,还是那个表情。没变过。

那张婚书搁在御阶上。纸很新。墨很新。风从殿门口吹进来——纸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轻得像一片树叶子。但上头那两个字——秦照——比他这三年扛过的所有东西都重。

他开口了。不是对着沈清梧。也不是对着皇帝。是对着殿里所有人。

“你们等这张婚书,等了多久?”

没人回答。

“三年?还是从我出城门那天就开始等了?”

沈丞相开口了。声音很稳——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的人。“秦厌。婚约之事,两家商议即可。不必在殿上——”

“商议。”秦厌重复了这两个字。他偏了一下头——脖子上的骨头咯嗒响了一声。北境留下来的习惯——脖子中了箭以后老是僵,转快了就响。“沈丞相倒是提醒我了。商议——那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他抬起右手。手指搭在左手腕上。袖子往上一推——手腕内侧,一道疤。不是刀疤。是箭疤。箭头从手腕内侧擦过去,划开皮肉,差点挑断手筋。

“北境第三战。关城外三十里。北狄伏兵。四百人对一千二。我带人冲了三次。第三次冲的时候,一枝箭从这个位置擦过去。差这么一点——”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一道缝,“——手筋就断了。断了就不能握刀。不能握刀就不能带兵。那天零下三十二度。血从手腕流到手指上,还没滴到地上就冻住了——冻成一根红冰棍挂在指尖上。我把冰掰断,撕了块布缠上,继续上马。”

他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殿里的光。疤是白色的——长好了以后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但疤的形状还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箭头的形状。

秦厌把袖子放下来。右手摸到左肩。

“北境第七战。铁门关。”他按在左肩胛骨上方。隔着军袍能摸到那道疤的轮廓。“守城。北狄用云梯往上爬。我在城墙上砍人——砍到第四个的时候,背后中了一箭。箭头碎在骨头里。军医拔了半炷香工夫才把碎片挑干净。有一片找不着——还在里面。”他的手指隔着军袍按了一下那个位置。“下雨天疼。晴天也疼。只是晴天疼得轻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然后撩起右边的衣襟——只是稍微撩了一下,让人看见肋下的位置。一道竖着的疤。很长。从肋骨下沿一直划到腰侧。

“北境第十四战。追击战。追北狄残兵追进了他们的断后队。一个北狄兵从侧面砍过来——我闪了一下,刀从肋下划过去。没砍进肚子。”他把衣襟放下来。“那天晚上我在马上缝的伤口。没有针——用的是内衣上拆下来的线。没有麻药——咬着马鞭缝的。每一针都歪七扭八。缝完以后我把马鞭从嘴里拿出来——马鞭上四个牙印。咬穿了。”

他说得很慢。不是在炫耀。不是在诉苦。就是在说。跟你讲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平淡淡。但正因为他不是在控诉,殿里才没人说话。真正的疼不是喊出来的。喊出来的疼有人安慰。不喊的疼没人敢靠近——因为不知道怎么接。

他停了一下。手往身后指。

“后腰。北境第二十二战。”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横线。“追敌人过了冰河。掉进河里。马摔断了腿。我自己爬出来——后腰磕在冰棱子上。不是刀。不是箭。是冰。北境的冰比刀还硬。磕下去的那一下我以为腰断了。后来发现没断——但是肿了三个月。睡觉不能躺着。”

他撩起左腿的裤管。只撩到膝盖。膝盖上一道横着的疤,把膝盖从中间分成上下两半——就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线。但这种线不是用笔画出来的。是用铁棍和军医的手掰出来的。

“北境第二十九战。膝盖摔断了。”他的手指按在膝盖上那道疤的正中间。“军医掰了三回。第一回没掰正。第二回掰过了。第三回我把腰带咬在嘴里——军医一使劲,我听见自己膝盖里头咔嚓一声。骨头回去了。从那以后左腿就残了。上马要人扶。下马要生夹马腹——疼,但腿不会软。”

他把裤管放下来。抬起头。

“七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七处伤。三年的仗。三千残兵。八千出发。”

殿里没人说话。文官列里有个人把视线移开了——不是看别人,是看地板。武官列里有个年轻将军手在刀柄上一松一紧——不是想拔刀,是不知道手往哪放。沈丞相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秦岳手里的笏板还是没放下来——不是在举,是忘了放。秦照还在看靴子——但秦厌注意到,秦照的右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不是紧张。是心虚。心虚的人攥的是自己的肉。不敢攥别的东西——因为别的东西都跟他没关系。这场仗不是他打的。这些伤不是他受的。攥别的东西就是在偷。

秦厌看着沈清梧。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站的那个方向。她站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丞相府的脸面,是沈家几十年的铺路,是那张新墨未干的婚书,是纸上那两个字。那两个字不是她写的——秦照也不是她挑的。但她选了站在这张纸前面。

“沈清梧。”这是他进殿以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清梧。不是沈小姐。全名。三个字。像在军报上点名——念到谁的名字,谁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但秦厌看见——她袖子里的手在抖。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抖得袖子的布料在轻微地动。

“你的婚书是假的。”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秦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月牙疤在殿里的烛光下头比刚才白了一点。他把右手抬起来,张开——手心对着殿里的光。手心那道疤。三年的刀。一日三个时辰的操练。不是一道。是一片。从虎口到掌心,全是磨出来的。老茧早就变成疤了。疤上又叠了一层新茧。新茧又磨成了疤。三年下来,手掌上的皮肤比鞋底还硬。

“可我身上的箭伤是真的。”他停了一下。右手还在半空中——摊开的掌心对着满殿的人。“七处。你们要是有兴趣,一处一处验。让太医来。让金疮大夫来。看这些伤是不是被人逼出来的——是不是她在后头拿刀抵着我腰让我往北狄箭上撞的。”

他把手放下来。不是砸下来的。是放下来的。像搁下一把刀——不是扔刀,是放刀。搁在桌上,搁在地上,搁在你面前。你拿不拿得动是你的事。他不替你拿。

沈清梧的袖子抖得更厉害了。

殿里死寂。

然后秦岳开口了。笏板终于啪的一声砸在青砖上——不是手滑,是用力砸下去的。脸是红的——不是害臊。是憋的。憋了三年。等了沈清梧退完婚。等了秦厌把伤疤数完。现在他要捅最后一刀。

“陛下。臣有本奏。秦厌——冒领军功。”

秦厌转过头。看着这个他叫了十九年父亲的人。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不是握刀。刀在北境就断了,埋在关城外头。他摸到的是那本军功簿。被血泡过晒干再浸透,从侧面看像一块浸了水的木板。手指触到封面——硬的,血干了以后硬得像铁皮。

他还没掏出来。但秦岳看见了那个动作——手往怀里伸的动作。秦岳的笏板在手里头抖了一下。那个动作让秦岳想起一个人。

秦铮。上一代镇北侯。秦厌的父亲。秦铮出征前也是这样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的不是刀。是帅印。

秦厌这一下,和秦铮一模一样。

秦厌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没掏。先不掏。他在等——等秦岳把话说完。等这个叫了他十九年父亲的人,把最后一个字也说出来。然后他再掏。他等了三年。不差这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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