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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真世子赴死三年 第二章 婚书

宫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大门。是两扇朱红大门中间亮出来的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秦厌看着那条缝。三年前他替秦照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大开,百官送行,秦岳在城楼上招手。三年后他回来——宫门给他开了一条缝。

他用肩膀顶住门板。门板是冰的——不是被风吹冰的,这种木头天生就是冰的。肩膀上的旧箭伤在发力的时候疼了一下。门缝撑开了一点,木头在背后发出闷响。他侧身挤了进去。没回头。

身后刘铁喊了一声:“少爷——”声音被夹在门缝里,越挤越细。三千残兵还在门外等着。

甬道。两边墙比人高,地下的砖灰青色——灰得发绿,绿得发霉。砖缝里塞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灰。下雨的时候水从缝里往外渗——渗出来的不是水,是多年前的血。大乾一百二十年,倒在这条甬道上的人不止一个。

秦厌往里走,光线从身后渐渐收窄。最后一段路,只有大殿漏出来的光在前头引着他——那光很远,像北境雪夜里的一盏营灯。追光走。追到了光,就追到了人。

秦厌踏进大殿。

满殿的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御阶三层汉白玉,每层九级。柱子上的盘龙,眼珠子是黑曜石镶的,从殿门口看进去,每一双都在盯着他——不是活人的眼神,石头,硬,冷,没有东西在里头。殿里暖和,不是火盆那种暖和,是常年不通风焐出来的暖,和北境的冷是两个极端。秦厌在两种极端里都活过。

他站定以后,先看的是武官列。不是找人——是数人。他在北境三年养成的习惯:进一个地方先数人。数完了。武将二十三个,比他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少了四个。四个都不在。不是告假——告假的人朝服不会撤,是没了。络腮胡的那个老将军也不在列中。秦厌不认识他,但在军报上见过他的名字——耿老将军,跟过秦铮打过北狄。今天也不在。

然后他看了文官列,沈丞相站在最前头。领子上金线新缀的——刚升了品级。

最后他找到了秦岳。镇北侯——他叫了十九年父亲的人。秦岳站在武官列最前头。朝服是新的,补子是簇新的金线,红光满面。秦厌进来的时候秦岳看了他一眼——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是账房看账本的眼神。算一算这笔账结没结清,能平就翻过去,不能平就撕掉。

秦厌没跟秦岳对视。他往旁边看——赐座上坐着一个人。

秦照。

近距离看,比城楼上更清楚。皮肤白得没道理——不是北境冻出来的白,是二十二年不出门不骑马不晒太阳养出来的白。头发束得老高,玉冠亮得晃眼。侯服金线密绣——光胸口那一片的绣工,够边军一个营吃半年的粮。秦照在秦厌踏进殿的第一时间把视线移开了。不是移向东,也不是移向西。是移向自己的靴子。靴子是新的,底是白的——没沾过灰,没沾过泥,没沾过北境的冻土和沙子。

秦厌的靴子在北境换了四回。有三回是自己磨穿的。第四回他把死人的靴子换下来穿在自己脚上。那个人的脚比他小半号——穿了三个月,脚趾头一直屈着。

秦厌没看秦照很久,不值得。秦照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比女人的还齐。一双手没握过刀。没拉过弓。没在零下三十度的北境冻到握不住缰绳。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文官等武官,武官等皇帝。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四十五岁,在龙椅上坐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倒下,就不会再为任何一个倒下去的人站起来。

然后一个女人从文官列里走了出来。

素衣。月白色。不施脂粉——但这种不施脂粉是刻意的,不是天然的。养出来的素。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裙裾扫在青砖上只有一点声音。秦厌认出了她,七年了。

沈清梧。

七年前秦府后院——她站在亭子外头,手里捏着一朵栀子花。那天她对他笑了一下。不是害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秦厌记得那朵栀子花一直没开——花苞闭着,花瓣裹成一团。她把花塞进他手里说:开春就开了。后来春天到了。花还是没开。

三年前北境城门口——她把一条手帕塞进他手里。白的,四角绣了平安。秦厌把那条手帕带了三年。第一年放在铠甲内侧贴胸口。第二年被血泡透了——不是他的血,是替他挡刀的兵的血。他把手帕拿出来洗干净,平安两个字还在,线是白的,血没渗进去。第三年他把手帕叠好放进军功簿的夹层里——军功簿湿透晒干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手帕也跟着反复。平安两个字一点没变。

他回来的路上想过——把这条手帕还给她。说一句:你没食言。手帕上的平安还在。四角还是白的。

现在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很新。墨很新。还带着墨臭——不是纸臭,新鲜的墨是臭的,因为还没干透。没干透的东西,都是会变的。

“臣女沈清梧,与秦家婚约一事——需当百官之面澄清。”她的声音不高,在殿里每个角落都听见了。

“婚书上写的名字是——秦照。”

殿里死寂。有人倒吸一口气,那个声音在藻井里转了一圈。然后所有人都去看秦厌。有人在等他跪下去喊冤枉——换了一般人,这时候应该跪了。声泪俱下。磕头。求情。但他没跪。他在北境三年发过一个誓:从今往后只跪死人。死人不会骗他。

秦厌的手按在胸口——不是按在心口,是按在军袍下头那本军功簿上。军功簿上压着一条手帕。右手在袖子里慢慢张开——手心那道刀柄磨出来的疤在痒。不是长肉。是天气要变。受过伤的人,每一处旧伤都是天气预报。

沈清梧把婚书放在御阶上。纸从她手里滑出去的时候,秦厌看见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不留指甲。写字的人不留指甲。写婚书的人不留指甲。她把纸放好,退回队列里。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秦厌看着沈清梧回到队列里。她站在文官列中间,前头是沈丞相——后背挺得很正,朝堂上站了一辈子,后背站成了一块碑。不是活人的背。

秦厌开口了。不是跪着说的。站着说的。

“这一页,你们准备了多久?”

声音不大。满殿都听见了。

沈清梧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但秦厌看见了——她停下来的时候,肩膀紧了一下。那一紧不是怕,是等到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句,不是辩解,不是哀求,是这一句。

秦厌站在那里,铁锁还没上——但他知道迟早会给他头上一个。大乾的规矩——不是世子的边军将领,候审期间要锁脚。铁镣在冬天是冰的。今天是冬天。左膝盖里又痛了一轮——冰河,马蹄踩碎薄冰,军医掰了三回。但他站住了。

腿是瘸的,站得比所有人都直。

太监的嗓门翻上来,又尖又细:“边军将领秦厌——暂押偏殿——候审——”

押入偏殿,不是请入。不是归,是押。

秦厌低下头看了一眼殿中央的青砖——被无数双靴子踩过,磨得发光。有一块松了,翘起一个角。三年前他出京的时候这块砖还没松。后来他在北境打仗——在冰河里追北狄残兵的时候,大殿里这块砖松了。没人修。

两个侍卫上前。秦厌迈了一步——左腿弯了一下,藏在了步子里。他往殿外走。经过沈清梧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经过秦岳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经过秦照身边的时候——秦照还在看靴子。

他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清梧,不是看秦岳,不是看秦照。是看那张婚书——搁在御阶上。纸很新。墨很新。

三年前在北境第一战的早晨,他把手帕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四角的平安字对着北境的太阳——那个早晨零下三十度,他的手指冻得握不住刀。但他把手帕叠好放了回去。

现在手帕还在怀里。婚书上的名字不是他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走进了阳光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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