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久，久到火影岩上的七颗头像已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五官，久到续灯学堂的墙换过十几遍新画，久到风停茶摊的招牌换过几代人写，久到常夜港的礁石上那些刻字都快被海风舔平。
可那盏风灯还在。
它还是挂在原来的位置。灯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被一层又一层补痕裹成了个不规则的茧。可光从那些缝隙里透出来，还是暖的，还是稳的。每天傍晚，总有人来把它点上。有时是守摊的人，有时是路过的人，有时是刚放学的孩子。他们不认识这盏灯的来历。可他们都记得大人说过的话：“天黑就把灯点上。天亮就收。不用问为什么。”
那天，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来到了木叶。他拄着拐杖，走路很慢。他在茶摊前坐下。守摊的是个极年轻的姑娘。她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淡的。老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抬头看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灯还亮着。”姑娘说：“一直亮着。”老人说：“你知道这灯的来历吗。”姑娘想了想，说：“听人说过。是一个叛忍点的。后来他成了守护者。再后来他老了。灯就留下来了。”老人笑了。他笑得眼睛弯下去，皱纹挤在一起。他说：“不是叛忍。也不是守护者。就是一个天天来喝茶的人。他喝完茶，把杯子搁在灯下。就回去了。”
姑娘问：“您认识他？”老人说：“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只很旧的陶哨，螺壳磨的，口沿有一道崩缺。他说：“这是他以前给我的。说等以后用不上就还给他。我一直没还。今天带来搁着。”姑娘接过来看了看。陶哨很轻，里面空的。她把它搁在灯座旁边，和那只旧杯、那枚徽记、那条围巾、那本太厚的旧本子、那张画满灯的照片放在一起。老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姑娘问：“您要走？”老人说：“走了很远，该回去了。”他朝那盏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姑娘看他走了几步，拐进了街角的暗处。她没跟。也没问。
第二天，她照常点灯。照常擦桌。照常倒茶。那陶哨还在。她有时会拿起来看看。里面空的。可凑到耳边，能听见很轻的响。像风。又像海。她把它搁回原处。灯亮着。人来了。茶还温。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灯终于灭了。不是风吹的，不是油尽的。是有人把它取了下来。取灯的人是小光的后人。她抱着那盏太老的灯，站在空了的茶摊前。她问旁边的人：“换一盏新的吧？”旁边的人是佐良娜的后人。他看了看那灯。补痕密密麻麻，金线银线缠在一起，灯罩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说：“别换。修。”他们便修了。没有用新灯罩。只是拆开旧灯，把烧断的芯换了一根，把松了的线紧了紧，把散开的补痕重新缠好。装回去时，灯没变。还是旧的。还是补痕累累的。可点上火时，光比从前还亮。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灯下喝茶。茶是停风草焙的。杯是那只修过的旧杯。本子还是那本，太厚了，搁在架上。照片还在。徽记还在。围巾还在。陶哨也还在。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些东西的主人。可他们都觉得，这盏灯该亮着。该一直亮着。
风停了。夜来了。灯亮着。人还在。茶还温。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天天来喝茶的人，把杯子搁在灯下，然后走回去。他走得很慢。他知道明天还会来。他知道灯会亮着。他知道有些人会接着坐在这里。和从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他走远了。可他的灯没走。它亮着。从这一年，亮到下一年。从这个人手里，亮到那个人手里。从故事里，亮到故事外。亮在风停之后，每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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