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掌声噼里啪啦地跟上来。
有人说:“这调子听着想家。
说不上来哪儿好,就是心口发酸。”
又有人接话:“大气归大气,但又有股热乎劲儿。
听着听着,血往头上涌。”
“自豪。”
第三个人嗓子有点哑,“是自豪吧?我的祖国就该这样——又美又富。”
屋里的热闹像烧开的水。
吴立新搓了搓后颈,声音压得很低:“各位别捧我。
我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就是瞎琢磨的。”
他抬眼看了看王莘:“说实话,我是听了《歌唱祖国》才敢动笔的。
那天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写完就塞给了王大妈。”
王莘摇了头,转过身看向刘卫红。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角的纹路都绷平了:“刘主任,这歌真不错。
今年我听过的东西里,数它最入耳。”
刘卫红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喜色像水漫过堤坝。
他拍了拍桌面:“好!小吴同志,等着嘉奖吧。”
他又转向娄振华,声音抬高了半个调:“老娄,你们厂子藏了个人才啊!”
“红星轧钢厂的宣传教育工作,看来抓得挺实嘛。
要是全城的厂子都像你们这样,我这差事能轻省一半。
等着,回头给你们也记一功。”
娄振华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握紧又松开。
今天这一串事,像做梦一样——他到现在还没摸到床沿。
车间里有人写了首歌,交了街道,还被看上了,一群领导专程跑来。
这简直是撞了大运,天上往下掉馅饼。
“刘主任,真是太感谢您了!”
“放心吧,我们红星轧钢厂这边,工人的宣传教育工作一定抓紧,决不会松懈。”
“拥护**领导,支持**政策,执行**决议,我们绝对不含糊!”
“还有,我得跟您表个态,像小吴这种好同志,我们厂里肯定要重点培养!”
娄振华说话滴水不漏,这番表态让刘卫红和街道居委会的人都点了点头。
又寒暄了几句,他亲自把人送出了大门。
等街道的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娄振华站在厂门口转过身,看着吴立新,笑得一脸热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小吴啊,平常不声不响的,这下可给咱们厂争了个大脸,干得漂亮!”
“说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
我太有想法了!
吴立新恨不得直接冲杨铁刚喊:“厂长,给我安排个活儿,不用天天来车间的那种!”
可话不能那么直着往外扔,不然对方心里准会给他贴上“不懂分寸、好吃懒做”
的标签。
这个年头,社会上讲究的是无私奉献、勤劳肯干、乐于付出。
他要是真那么说了,思想觉悟这块就出了大问题。
他琢磨了几秒,咧嘴笑了笑:“厂长,我没啥想法!”
“我是个工人,好好干活是本分,服从组织安排是天职。
一切听领导指挥!”
“厂长,您要有事就赶紧说,车间那堆活儿还等着我呢。”
娄振华望着吴立新的目光一下就变了,眼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赏识。
“好好好,小吴同志确实不错。”
“说起来是我工作没做到位,以前居然没发现小吴这样的好苗子。”
这时候,旁边一个梳着偏分头、眼睛细得像条缝的男人开了口:“厂长,小吴同志他爸以前也是咱们厂的……”
他把吴立新家里的情况,从头到尾给娄振华讲了一遍。
娄振华这才算是对吴立新有了个底:“老李,既然你了解小吴同志的情况,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打算。”
“小吴,”
杨铁刚指着那男人给吴立新介绍,“这位是咱们厂的后勤主任,李怀德同志。”
吴立新心里猛地一跳,盯着那个小眼睛、梳偏分头的男人,胸口有点翻腾。
李副厂长。
不对,现在还是李主任,这位还没爬上去呢。
吴立新忍不住多看了李怀德几眼——这位可是个知音,跟他一样,身上带着魏武帝那点家风,爱凑那个热闹。
车间空地上,李怀德的目光刚从小吴身上移开,喉咙里滚出一句客套话:“李主任好。”
“好,小吴同志,你这一回可是给咱们厂挣了脸面,好样的,没给你爹丢人。”
李怀德回了话,随即转向娄振华,嗓门压低了半截,“厂长,我听说小吴同志前两年为了给他妈看病,连遮风挡雨的房子都卖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娄振华的脸:“像这样的人才,厂里得多关照关照。
我看啊,得先把小吴同志的住房问题解决了。
他没了后顾之忧,才能把心思全搁在工作上。”
娄振华没犹豫,脑袋一点:“行,这是分内的事。
还有别的吗?”
李怀德接着说:“另外,我觉得小吴同志一直窝在车间里,不太合适。”
他瞥了眼周围,声音又提了些:“工人当然是光荣的,可小吴同志这样的人才,应该去干点更对路子的活儿。
人家好歹是个初中生,这回那首歌写得那么好,不是谁都办得到的。”
娄振华扭头看向杨铁刚:“杨副厂长,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杨铁刚应得干脆:“去宣传科,当宣传干事。
厂长,成不成?”
娄振华微微颔首,心里早琢磨过这事。
眼下这世道,谁心里都不踏实,哪个厂子不是提心吊胆过日子?厂里能有个给国家写了歌的人坐镇,不管从哪头算,都是好事一桩。
拿最简单的话说,有吴立新在,红星轧钢厂往后跟街道打交道,脸上也能多几分光彩。
“小吴同志,你自己的看法呢?说来听听。”
吴立新心里早乐开了花——能坐办公室,谁还愿意抡大锤?他脸上却堆着笑:“厂长,我绝对服从厂里的安排,就是……”
“就是什么?你尽管说。”
娄振华笑了笑,“只要我能办到,保管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用不用,厂长、杨副厂长,我以前没碰过宣传的活儿,怕干砸了……”
“怎么会干砸?你给国家写的那首歌,厂里四五千号人,你找得出第二个能写出第二首的吗?”
杨铁刚笑着接过话,“你放心,到了宣传科,你把主要精力放在写歌创作上就行,宣传的事有别人顶着。”
吴立新脸上的笑意更苦了,眉头拧成一团:“厂长,这可不行啊!”
他摊开手,语气里全是无奈:“您这是难为我了。
那首歌是冷不丁来了灵感,跟瞎猫撞上死耗子似的,才写出来的。
您让我接着写,就算要了我的命也办不到,谁知道灵感啥时候来?我估计啊,这辈子也就这一回……”
他叹了口气:“厂长,要不我还是回车间干钳工吧。”
娄振华和杨铁刚对视一眼,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说不出来。
人家小吴说得在理,写歌这事,哪能说写就写?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门槛上,吴立新愣了好一会儿。
李怀德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吴同志,你发什么呆呢?”
他回过神,嘴角往上扯了扯,“李主任,这地方……”
“怎么?不满意?”
李怀德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铁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两间屋,六十多平米,以前王府下人的别院,够你一个人折腾了。
院里住的都是厂里的弟兄,热闹。”
吴立新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手摸上朱漆剥落的门框,指腹蹭下一片暗红色粉末,鼻尖还能闻到一股混着泥土和陈木的气味。
阳光斜照进院子里,青砖地面泛着灰白的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
三分钟后,他拎着铺盖卷站到了东厢房门口。
推门,灰尘扑面。
木窗纸破了两个洞,墙角一张木板床,漆面早已磨得发亮。
空气中漂浮的细屑在光柱里缓缓打转。
李怀德从后勤处拉来一车东西:搪瓷盆、竹壳暖壶、印着红字的搪瓷缸、一条棉被,还有半块肥皂。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得了,你先拾掇着,晚上食堂还开着,自个儿去打饭。”
“李主任,谢了。”
“甭客气。”
李怀德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写歌的事,厂长说了不催你。
可你心里也得有数,别太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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