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芳对音律、文墨都不在行。
她看不出好坏,纸上有几个字她甚至认不真切,笔画在眼前晃着,嘴里含糊带过。
不过这两年她经手过好几回这事。
前年和去年,全国搞海选,都是他们街道居委会负责收件往上递,路子怎么走她心里门儿清。
“行,没问题。”
“东西放这儿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小吴啊,你放心,等会儿我亲自跑一趟,递上去。”
吴立新听出了那弦外之音,觉得那两颗糖花得值当,当即点头应下,脸上挂着笑。
其实五线谱他并非一窍不通。
前世摸过吉他,也碰过钢琴,心里是有底的。
但他不能写。
眼下他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的轧钢厂学徒工,要是连谱子都能一笔一划地画出来,那事情就拧了。
这个年代,风气紧绷得很。
“说,你是不是敌特?!”
吴立新只想顺顺当当地熬日子,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老天爷,让我塌下心来混吧。
转眼,又是三天悄没声地滑过去了。
三天时间,吴立新在车间里度日如年。
明明随便混日子就能拿工资,偏偏要在这里消耗体力,这种荒唐事搁谁身上能忍?铁打的心也受不了这折磨。
他蹲在钢胚堆旁,手里捏着锉刀,动作慢得像在数蚂蚁。
车间主任王长发巡查时,目光落在那一堆还没处理的钢胚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些料子摆了两天,一根都没动!”
王长发大步走过来,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现在倒好,不请假了,改成了磨洋工?”
他手指戳向吴立新面前的方向,“今天这批货全部给我整干净,弄不完别想走,听明白没有?”
一九五二年,公私合营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红星轧钢厂还属于公私合营的初期阶段,车间主任的权威不容置疑。
要是再过几年,工人地位上升,王长发哪敢这么训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吴立新面前耍威风。
吴立新的表情垮下来。
眼前那堆钢胚少说上百根,要把表面的毛刺全部打磨干净,就算老师傅也得耗上一整天。
他一个一级钳工,手艺生疏得很,根本完不成这任务。
“别磨蹭了,快点!”
王长发又吼了一声。
吴立新的手探向口袋,想摸出两颗米老鼠糖——他不信这玩意儿搞不定王长发。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一群人鱼贯而入,隔着老远就有人喊:“吴立新!”
“吴立新在哪儿?”
“吴立新!快过来!”
吴立新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什么,朝那边挥手:“在这儿!我在这儿!”
王长发哼了一声,压低嗓子说:“别想耍花招,不管谁来,今天这批钢胚都是你的活,跑不掉!”
吴立新没理他,朝来人那边迎过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在前头,穿着黑色列宁装,上下打量吴立新:“你就是吴立新?”
吴立新点头:“您好,我是。”
他往那人身后扫了一眼,看到几张熟面孔。
那天在街道居委会见过的王春芳也在,还有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杨铁刚。
其余的人他不认识。
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目前轧钢厂的副厂长是杨铁刚,厂长姓娄,外号“娄半城”
。
但具体长什么样,吴立新没见过。
厂里的大小事务,都是杨铁刚在主持。
此刻,有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站在杨铁刚前面。
他和穿列宁装的男人并排走在最前面。
吴立新心里有了底——这位多半就是娄振华,娄晓娥的父亲。
看这阵势,事情稳了。
王春芳脸上挂着笑,声音扬了扬:“刘主任,您瞧,就是这位,那首歌是他弄出来的。”
“小吴啊,哈哈哈,可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这位是咱们街道的刘卫红刘主任,专门跑这一趟来找你。
那天你提过的那档子事,总还记得吧?”
吴立新点了下头,嘴角一弯:“王大妈好,记得,怎么能忘呢。”
“谱子我整不来,但能哼出来,就不知道这么着算不算数。”
王春芳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
刘卫红那边已经接上了话:“算数,小吴同志,看来得劳你跟我们走一遭了。
是好事,别有什么好怕的!”
话刚落音,他身旁那几个人全都咧开了嘴,笑出声来。
“刘主任您放宽心,没问题,这就叫吴立新跟你们过去。”
娄振华嗓音浑厚,目光落在吴立新身上,带了些赞许:“小吴同志,行啊,今儿个连我都给惊着了,哈哈!”
身后的杨铁刚跟着补了一句,脸上也挂着笑:“吴立新,这位是咱娄厂长。”
“哦哦,厂长好,您这话可太抬举我了!”
话音刚落,吴立新的眉头却拧了一下,神色里浮出几分迟疑。
“那个……刘主任,可能得等我下了班才能过去。”
嗯?
刘卫红、王春芳、娄振华、杨铁刚,几个人的表情全僵在了那儿。
“您看,刘主任,这么大一堆钢胚还搁在这儿……”
一旁的王长发额头上的汗珠子刷地就沁了出来,赶紧伸手拽住吴立新的胳膊。
“小吴!”
“街道那边找你有正事,你尽管去就成,车间这边你甭操心了,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吴立新装出一副没听懂的模样,笑着回了一句:“可您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啥也没说啊。
唉,小吴啊,你这是领会岔了。
我那意思是让你注意着点,别光顾着干活,也得歇歇。”
王长发叹了口气,语气里掺了点沉:“我跟你爹,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如今他不在了,我不得多替你想着点?”
说话间,他的手指在吴立新的小臂上捏了一下。
见他服了软,吴立新也就没再顶下去。
眼下还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局面,没必要把人往死里得罪。
他随即换了一副颇为感动的神情,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又往外走。
但没去街道,杨铁刚提了个建议,把地方改到了轧钢厂的会议室。
进了会议室的门,刘卫红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个戴黑框眼镜、身形消瘦的中年人,开口介绍:“这位是王莘同志,搞音乐的,功底很深。”
“歌唱祖国这曲子,你们都听过吧?”
“那就是王莘同志的活儿。”
这话一落地,屋里的人全愣了。
吴立新嘴巴也不自觉张开了些,眼睛直直盯着眼前那个瘦削的身影。
这可是位真正的大拿啊。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一条大河波浪宽——这句旋律在七十多年后仍能被街头孩童随口哼唱。
论传唱范围,它只比国歌略逊一筹。
创作这首歌的人,是三十年前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写下它的。
那天他途经安天门,看见红旗迎风翻卷,某个念头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在哐当哐当的车轮声里填上了词。
后来有人说,他下车时眼眶是红的。
“小吴同志。”
王莘把稿纸举到眼前,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你这歌词我审过了。
用词大气,画面感足,确实不一般。”
他顿了顿,拇指蹭过纸张边缘:“你现在能不能唱给我听听?我想确认下你谱的旋律。”
吴立新喉咙发紧,舌根压住一声干咳。
他站直了身子,没有推托,直接把气沉进胸腔。
“一条大河波浪宽——”
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风吹稻花香两岸——”
尾音微微发颤,但他续住了气,“我家就在岸上住——”
唱得不算好。
有几个转音滑了调,节奏也有点赶。
但整首歌的骨架,他撑住了。
第一句刚落地,王莘的眼睛猛地睁圆。
那种光——像凌晨厨房里擦亮的火柴——从他瞳孔深处炸开。
他一把抽出钢笔,翻开随身的小本子,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沙沙沙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吴立新唱完最后一个字,王莘也停了笔。
“好!”
那声“好”
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他握着钢笔的手还在发抖,笔帽来不及拧回去就拍响了巴掌,“太好了!真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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