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三分,东七井第三运输平台。
封堵墙前临时搭起了两道支护架。
救援人员用了近两个小时,才把墙体上方切出一个足够安全的观察口。里面的积气已经通过软管缓慢排出,硫化氢浓度降到允许范围,可所有人仍戴着防护面罩。
墙后那股味道没有散。
潮湿、腐败,还有很重的煤泥味。
混在一起,钻进鼻腔以后很难忘。
韩东山蹲在观察口前,把工业内窥镜再次送进去。
屏幕上的画面比先前清晰许多。
积水大约没到小腿位置。
一排变形的钢支架斜插在淤泥里,岩壁有明显坍塌痕迹。地面散着木料、矿石和几段断裂电缆。
镜头继续转动。
一只黄色矿灯出现在画面中央。
灯罩已经碎了。
旁边压着半截安全帽。
再往前,是一只胶鞋。
没有人说话。
侯亮平站在屏幕旁边,盯得很紧。
“能确定里面原来是工作面?”
韩东山点头。
“不是废弃巷道。”
“支护是生产用的,电缆也是新的。看岩壁爆破痕迹,这里至少被开采过一段时间。”
林知远问:“墙还能拆多少?”
“可以从右上角逐段拆,但下面先不能碰。积水还顶着一部分墙体。”
“人能进去吗?”
“开口扩大到八十厘米后,第一组可以进去。”
“法医一起下?”
“暂时不行。先由救援队确认结构安全,发现遗体或者组织,原地保护,不移动。”
林知远点头。
“按你说的来。”
上午六点零八分,封堵墙第一块钢板被完全拆下。
墙后的气流慢慢涌出来。
几名救援人员依次进入,腰间都系着安全绳。
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试探脚下。
淤泥很深,里面夹着碎石和钢筋。顶板有几处裂缝,稍有震动就会往下掉煤渣。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声音。
“前方支架变形。”
“左侧发现旧输送槽。”
“积水二十七厘米。”
“没有生命信号。”
最后一句说出来时,井外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其实谁都知道,封堵墙后如果真有人,活下来的可能几乎没有。
可直到亲耳听见,心里还是沉了一层。
十分钟后,对讲机再次响起。
“发现物品。”
“什么?”
“工牌。”
侯亮平猛地抬头。
救援人员没有拿出来,只在原地拍摄。
画面传回监控屏。
一张蓝色塑料工牌陷在泥里,只露出一半。救援人员用小刷子清掉表面的煤泥,上面的字逐渐显出来。
“金山矿业临时作业证。”
姓名的位置已经磨损。
照片也泡得模糊。
旁边还有第二张。
第三张。
其中一张工牌背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林知远看了一眼。
“拍清楚,所有东西原地编号。”
“明白。”
继续往里不到五米,发现了更多遗物。
两个不锈钢饭盒,一只老式机械表,三副帆布手套,一串钥匙。
还有六盏矿灯。
其中四盏已经完全破碎。
一盏灯体被重物压扁,塑料外壳裂开,里面的电池鼓了出来。
另一盏矿灯的灯带上,沾着暗褐色痕迹。
法医在外面看了照片,立刻说:
“先不要清洗。”
“可能是血?”
“有可能。”
现场取样后做快速血痕试验。
几分钟后,试剂显色。
阳性。
侯亮平盯着那盏矿灯。
“血。”
没人接话。
继续向前,岩壁的坍塌越来越严重。
一处折断的木支护下方,又发现大片暗褐色斑迹。
虽然经过积水浸泡,部分已经扩散,可沿着钢架背面和碎石缝隙,仍能看见明显喷溅和拖拽状痕迹。
法医下井以后,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至少不是简单擦伤留下的。”
“能判断时间吗?”
“现场不能。”
他指着一处裂缝。
“这里还有东西。”
救援人员将周围碎石一点点清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小块布。
深蓝色。
像工装。
布料下面压着一团已经变色的软组织。
法医动作瞬间停住。
所有人都退开。
侯亮平低声问:“人体组织?”
法医没有马上回答。
他观察了很久,才说:
“高度疑似。”
取样、编号、封存。
不到二十分钟,第二处组织被发现。
随后是第三处。
有的已经与淤泥混在一起,有的压在石块下面,只剩很小一部分。
死亡事故这个词,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疑问。
东七井不是简单的非法开采。
这里发生过矿难。
而且有人把事故现场整片封死了。
林知远站在封堵墙外,看着一件件证物被登记。
矿灯。
工牌。
血迹。
人体组织。
这些东西比任何口供都重。
因为它们不会改口。
上午八点,秦桂芳被带到临时确认点。
原本没人准备让她下井。
林知远只让人把现场发现的遗物照片带上来,请部分失踪矿工家属先做初步辨认。
秦桂芳坐在活动板房里,手一直攥着衣角。
“是不是找到人了?”
没人敢直接说。
侯亮平把平板放在桌上。
“目前只发现一些遗物,还没有确认遗体身份。你先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东西。”
第一页,是矿灯。
她摇头。
第二页,是工装碎片。
还是摇头。
第三页,是几张泡烂的工牌。
秦桂芳刚看一眼,整个人突然僵住。
“放大。”
工作人员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
工牌正面已经被泥水泡得发白,照片基本看不清,只剩下姓名栏最后一个“山”字。
秦桂芳盯着看了很久。
“翻过来。”
“什么?”
“背面。”
工作人员调出背面照片。
工牌角落用刀刻着一道很浅的“桂”字。
秦桂芳嘴唇一下开始发抖。
“这是他的。”
侯亮平问:“你确定?”
“确定。”
她伸手碰屏幕,可手指还没碰到,眼泪已经掉下来。
“赵大山。”
声音很轻。
“这是赵大山的。”
屋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秦桂芳用力擦了一把脸。
“他以前总丢东西,我骂过他。后来我拿刀,在他的工牌背后刻了个桂字。”
她突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说,刻上我的名字,看你还敢不敢丢。”
“他还笑,说一个大老爷们带着老婆名字下井,让人笑话。”
说到这里,她彻底说不下去了。
她把平板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人一样,身体一点点弯下去。
“你不是说矿上没有他吗……”
“你们不是说他自己跑了吗……”
“人呢?”
秦桂芳忽然抬起头。
“我男人呢?”
“他的工牌在里面,人在哪里?”
没人能回答。
她猛地站起来,朝井口方向走。
“我要下去。”
工作人员赶紧拦住。
“秦姐,里面不安全。”
“放开我!”
“救援队还在清理——”
“我找我男人!”
她拼命挣扎,眼睛通红。
“他们跟我说他旷工,说他拿了钱跑了,说他外面有人,不要我和孩子了!”
“我等了这么久!”
“我就想知道他到底在哪!”
声音越来越哑。
最后整个人像突然失了力气,顺着墙蹲了下去。
“他死了你们就告诉我。”
“别再骗我了。”
林知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直到秦桂芳情绪稍微稳定,他才让保护人员陪她离开。
侯亮平走出来时,眼圈有些红。
“魏金山还说这里是历史废井。”
“那就让他继续说。”
上午九点半,新的讯问开始。
魏金山一夜没睡,脸色明显差了。
可看见林知远进来,他仍旧摆出那副镇定样子。
“东七井有结果了?”
“有。”
林知远放下第一张照片。
破碎矿灯。
第二张。
大片血迹。
第三张。
人体组织样本编号。
魏金山看了几秒。
“以前废井出过事故很正常。”
“什么时候出的?”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却敢说是以前?”
魏金山看向律师。
律师立刻开口:“我的当事人只是根据东七井长期废弃这一客观背景作合理推测。”
“可以。”
林知远又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东七井供电线路过去十二个月的用电记录。”
“平均每月四十八万度。”
“上个月五十三万度。”
“这个月截止前天,已经用了四十一万度。”
魏金山没说话。
“历史废井要这么多电?”
他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爆破物品领用登记。”
“金山矿业去年向民爆公司申请工业炸药三百二十吨。公开矿井按照生产量核算,只使用了二百四十六吨。”
“剩下七十四吨,账面写的是潮湿失效、退库处理。”
“民爆公司的退库记录里,没有这七十四吨。”
“东七井岩壁上检测到的爆破残留物,与金山矿业使用的炸药批次成分一致。”
魏金山的眼神终于变了。
“批次成分一样不能说明就是我们用的。”
“当然。”
林知远拿出第三份材料。
“所以还有这个。”
那是一张从井下管理点恢复出来的考勤表。
纸质原件已经被撕毁,但技术人员从一台没有彻底格式化的旧电脑里恢复了部分文件。
日期就在三天前。
表头没有写东七井,只写着“七区”。
夜班六十八人。
白班七十一人。
中班六十五人。
其中十几个名字,与外围控制的外地矿工完全一致。
最下方审核人一栏,是马会民。
金山矿业副总经理。
魏金山脸上的肌肉轻微抽了一下。
“马会民个人做的事,我不清楚。”
“又是下面的人?”
“公司几千号人,我不可能每件事都知道。”
“那你总知道赵大山吧?”
魏金山不说话。
“他的工牌在封堵区里发现。”
“我不认识。”
“矿难以后,公司对外宣称赵大山旷工失联。”
“人事部门的事。”
“他的妻子秦桂芳多次到公司找人,被护矿队威胁。”
“我不知道。”
“公司给她二十万元,让她签自愿离职和家属和解书。”
“财务上的事我更不可能亲自管。”
侯亮平听得火起。
“公司是你的,矿是你的,钱是你的,出了死人,全变成别人干的?”
律师马上说道:“侯组长,请注意讯问方式。”
林知远却很平静。
他又拿出一张银行流水。
“东七井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金山矿业通过盛达劳务一次性提取现金三百八十万元。”
“第三天,魏金河分别向六户家庭送钱。”
“目前已经确认其中四户家庭都有矿工长期失踪。”
“你不知道?”
魏金山终于不再回答。
林知远盯着他。
“历史废井不会在上个月用五十多万度电。”
“历史废井不会三天前还有两百多人的考勤。”
“历史废井也不会在事故发生后,立刻有人拿几百万现金去找家属。”
“东七井一直在生产。”
“这里发生了事故。”
“有人死了。”
“你们没有上报,没有救援,而是把工作面封起来,再告诉家属,人失踪了。”
魏金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命令封墙吗?”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反问。
林知远没有马上回答。
“会有的。”
“那等你找到再说。”
“可以。”
林知远收起材料。
“不过从现在开始,东七井死亡事故、非法采矿、事故瞒报和毁灭证据并案侦查。”
“你所有关联企业账户继续冻结。”
“马会民、魏金河、盛达劳务负责人全部列为重点嫌疑人。”
魏金山猛地抬头。
“你们不能无限扩大——”
“不是我们扩大。”
林知远看着他。
“是你们埋下去的人,一个个把案子撑大了。”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东七井封堵区清理继续推进。
第一空腔比雷达判断的更大。
救援队清理出六处疑似人员被压位置。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那场矿难的全部遇难者。
六个人。
与目前掌握的六户异常补偿家庭恰好能对应。
可当最内侧一段坍塌钢架被吊起后,韩东山忽然叫停所有人。
淤泥下面露出另一只矿靴。
位置不在已经编号的六个区域内。
法医清理周边,很快又发现一截严重变形的矿灯带。
再往里,还有第二只安全帽。
安全帽编号,与前面六人的都不一样。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韩东山让地质人员重新扫描坍塌层后方。
雷达波穿过去,屏幕上出现更多不规则轮廓。
一个。
两个。
三个……
远远超过六处。
救援队员慢慢摘下手套,声音发紧。
“林组长。”
“这里埋的人……”
“可能不止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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