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六分,东七井第二运输平台。
临时照明把巷道照得惨白。
大量金属反应集中在第一空腔里。
可能是废弃设备,也可能是支护钢架。
至于里面有没有人,目前没有任何仪器能给出准确结论。
侯亮平站在钢板前,用手电照着新鲜焊缝。
“直接切开。”
矿山救援队负责人韩东山回过头。
“不能切。”
“为什么?”
“后面情况不明。”
韩东山五十多岁,在矿山救援系统干了近三十年。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擦过钢板下沿。
缝隙里塞着水泥、碎石和发泡材料。
“如果里面积聚瓦斯,切割产生的火花就能爆炸。”
“用液压剪。”
“钢板后面还有混凝土墙。就算不用明火,也不能直接破。密闭区内外气压不一致,贸然打开,可能引发瓦斯突然涌出,也可能造成岩层失稳。”
侯亮平压着火。
“那要等多久?”
“先钻探测孔。”
“钻孔同样有风险。”
“所以要先确定钻点,避开支护结构和积水区。”韩东山站起来,“侯组长,井下不是拆门。这里走错一步,不只是证据保不住,进去的人也出不来。”
侯亮平看了一眼封堵墙。
魏金山刚才那句“找到尸体了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东七井长期使用假身份工人,没有劳动合同,没有正式名册。前年那两名被瞒报的临时工,很可能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如果封堵墙后真埋着人,每耽误一分钟,证据就可能继续被积水、缺氧和高温破坏。
“里面万一还有活人呢?”
韩东山沉默片刻。
“生命探测暂时没有反应。”
“暂时没有,不代表一定没有。”
“所以我们才在救。”
“你们现在是在测,不是在救。”
气氛一下变得僵硬。
几名救援人员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知远从后面走过来。
“侯亮平。”
侯亮平没有回头。
“我们已经晚了很多年。”
“我知道。”
“再慢一点,里面什么都剩不下。”
林知远走到他身边,看向那面被钢板和混凝土封住的墙。
“正因为晚了这么多年,现在更不能让救援人员冒险。”
侯亮平转过脸。
“你不急?”
“急。”
“那就让他们进去。”
“急不等于乱。”
林知远指向地质雷达屏幕。
“第一空腔顶部结构不稳定,右侧还有积水反射。你现在拆墙,墙后可能先涌出水,也可能直接塌下来。证据没找到,救援队先被埋。”
“可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没人说要一直站着。”
林知远看向韩东山。
“按专业方案来。需要什么设备,直接调。”
韩东山点头。
“先打三个微孔。上孔测气体和压力,中孔送摄像头,下孔判断积水高度。数据安全后,再决定从哪里破拆。”
“多久能准备好?”
“设备就在井口,四十分钟。”
“开始吧。”
侯亮平还想说什么,林知远按住他的肩膀。
“你跟我出去。”
“我不走。”
“不是让你撤。”
林知远看了一眼周围。
“现场刚刚停工,消息又提前泄露。东七井不可能只留一面墙给我们查。上面的人还在动。”
两人回到第一运输平台时,井口值守组正核对人员。
所有进入斜井的人都要登记姓名、单位和下井时间,随身设备也必须编号。林知远刚走到登记台,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接着,移动送风机的轰鸣忽然停了。
巷道里瞬间安静。
原本鼓起的风管像失去骨头一样,一段段瘪了下去。
救援人员同时抬头。
“通风停了!”
“检查电源!”
“井下人员立即向安全点撤!”
韩东山的命令从对讲机里传来。
第二运输平台的救援队没有慌乱,迅速关闭钻探设备,按原路线向上撤离。气体检测员一边走一边报告数据。
“氧气浓度开始下降。”
“甲烷浓度轻微上升。”
“第二平台暂时安全。”
侯亮平冲向送风设备。
移动送风机停在入口内侧,控制箱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负责值守的技术员正跪在地上检查电缆。
“怎么回事?”
“备用电源被切了。”
“机器故障?”
“不是。”
技术员拉出一段电缆。
外层绝缘皮被割开,里面的三根铜芯全部断裂。切口藏在风管后面,从正面根本看不见。
“有人故意割的。”
侯亮平脸色骤变。
“刚才谁靠近过?”
值守人员指向右侧设备通道。
“有个穿救援服的人,说是来检查发电机。我以为是后勤组的。”
“人呢?”
“刚刚往井口方向走了。”
侯亮平转身就追。
设备通道连接着井口活动板房,照明还没有完全恢复。前方一道身影听见脚步,突然加速,推开板房后门冲进雨后的林场。
“站住!”
侯亮平追出门时,那人已经翻过材料堆,向树林里跑。
外围警力立即收紧封锁。
男人穿着橙色救援服,头盔却丢在板房门口。他对林场路线十分熟悉,没有走正路,而是顺着一条排水沟往北侧钻。
两名警察从侧面包抄过去。
男人见前路被堵,猛地掏出一把折叠刀,朝最靠近的警察刺去。警察用盾牌挡开,另一人从后方扑上来,将他压进泥水里。
刀掉在一旁。
男人还在拼命挣扎。
“放开我!”
“我只是林场工人!”
侯亮平赶到后,一脚踢开折叠刀,将他翻过来。
“林场工人穿救援服?”
男人脸上沾满泥,四十岁左右,右眉上有一道旧疤。
一名被控制的东七井工人很快认出了他。
“他叫贺老三。”
“干什么的?”
“东七井机电班长,也是护矿队的人。”
侯亮平扯开他的救援服。
里面穿着黑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已经洗得发白的“金山机修”四个字。
“谁让你割电缆?”
贺老三咬紧牙关。
“我没割。”
“刀上有铜屑,手套上也有绝缘层碎片,你还想怎么解释?”
“设备本来就坏了。”
“坏到断口都是新的?”
贺老三不说话。
侯亮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井下还有救援人员。通风一停,瓦斯上来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贺老三脸色发白,却仍然硬撑。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不是不知道。”
林知远从板房后面走来。
他看了一眼被割断的电缆,又看向贺老三。
“你在东七井干了几年?”
对方闭着嘴。
“设备通道没有监控,备用电缆的位置藏在风管后面。普通工人找不到,只有长期负责机电的人知道。”
贺老三冷笑。
“知道又怎么样?能证明是我割的?”
“可以做痕迹鉴定。”
“那就鉴。”
“还要查你身上的通讯设备。”
贺老三眼神轻微一变。
警察从他裤腰内侧摸出一部很小的黑色手机。手机没有通讯录,最近通话记录也被清空,但屏幕上还留着一条未能彻底删除的短信提示。
“风停,下面不能进。”
发信号码没有备注。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二分。
送风机停止前四分钟。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
“下面有什么?”
贺老三不回答。
“封堵墙后面是什么?”
仍然沉默。
林知远接过手机。
“把人带走,单独看管。救援服来源、进入路线、谁给他开的设备通道,全部查清。”
“手机立即送技术组,恢复删除数据,查基站和关联号码。”
侯亮平道:“这还用查?肯定是魏金山的人。”
“是不是他下的命令,要靠证据。”
“除了他,谁还这么怕我们进去?”
“怕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
林知远看向东七井入口。
破坏通风不是普通的拖延。
对方明知道井下有人,仍然敢切断救援系统,说明封堵区里的东西,比几名救援人员的命更重要。
也说明东七井外面,还有人在持续盯着每一步行动。
移动送风机的备用电缆很快接好。
轰鸣声重新响起,瘪下去的风管再次鼓起。
井下检测数据显示,甲烷浓度虽然有所上升,但没有超过安全线。撤到第一安全点的救援人员重新整队,等待恢复作业。
林知远直接调整部署。
“井口、设备区和临时发电机各设双岗。”
“所有下井人员重新核验身份。没有救援队负责人和专案组联合签字,任何人不能进入设备通道。”
“食物、饮用水、气瓶和工具全部登记,防止有人投放危险物。”
“再加一组警力保护技术人员。”
县公安负责人有些为难。
“外围还要控制车辆,人手已经很紧。”
“从县政府抽调的警力补上。”
“那里刚发生围堵,不能全部撤。”
“那就向省里再申请。”
“这么大规模调警,消息压不住。”
林知远看着他。
“从东七井被发现开始,消息就已经压不住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装作没人知道,而是保证里面的人能活着出来,证据能完整带出来。”
凌晨三点,第一组微孔钻探设备运到封堵墙前。
救援人员先用雷达重新确认结构。
钢板后方约四十厘米是混凝土层,混凝土里掺了碎石和钢筋。再往后,有一段不足两米的回填带,之后才是异常空腔。
这种封堵方式很少用于普通废弃巷道。
“像是故意隔绝气味和渗水。”韩东山说。
钻探选择在封堵墙左上方。
钻头转速压得很低,避免高温和火花。每推进几厘米,技术人员都要停下来测温。
混凝土比预想中厚。
钢筋也密。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第一探测孔终于打穿回填层。
钻头穿透的那一刻,孔口发出一声轻微的气流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缓慢吐气。
气体检测员立刻接上采样管。
所有人后退到安全距离。
仪器数字开始跳动。
氧气含量很低。
甲烷不高,一氧化碳却有异常。
更奇怪的是,硫化氢数值也在上升。
韩东山盯着屏幕。
“里面有机物腐败,或者积水长期缺氧。”
侯亮平站在警戒线外。
“能放摄像头吗?”
“上孔太细,先测完气体。”
第二个钻孔选在一米高的位置。
这次钻头刚穿过混凝土层,内部便传来轻微的水声。
不是喷涌。
而是持续不断的滴答声。
一滴,一滴。
声音通过空腔放大,听起来很远,又像就在墙后。
检测人员取出细长的工业内窥镜,从探测孔缓慢送入。
镜头穿过回填碎石后,画面先是一片黑。调整红外补光,屏幕上渐渐出现模糊的灰白轮廓。
前方有积水。
水面漂着碎木和塑料布。
更远处似乎立着一排金属支架,和雷达探测到的连续金属反应一致。
镜头角度有限,看不到空腔全貌。
技术员慢慢转动探头。
画面掠过一面潮湿岩壁。
随后停住。
岩壁下方,有一块深色布料压在淤泥里。
旁边露出一截白色物体。
侯亮平向前一步。
“那是什么?”
技术员没有回答,继续调焦。
画面仍然模糊。
那截白色物体可能是废弃塑料管,也可能是被水泡白的木头。
就在镜头继续向右移动时,探测孔内忽然涌出一股气味。
先是潮湿的霉味。
紧接着,混进一股甜腻、腐败的气息。
站在最前面的救援人员下意识屏住呼吸。
韩东山立刻让所有人戴严防护面罩。
“停止推进镜头。”
“为什么?”
“里面可能存在腐败气体和生物污染。”
侯亮平看向屏幕上的深色布料。
“是不是尸体?”
韩东山没有轻易下结论。
“现在只能说,有异常有机物腐败迹象。”
“那块白色的东西呢?”
“看不清。”
第三个探测孔打在封堵墙下部。
钻头推进不到一半,孔内便开始渗出黑水。
水流不大,却带着明显异味。
技术人员接取样品,水里混着煤粉、油污,还有几缕类似纤维的东西。
法医没有直接触碰,只让人密封保存。
“先送检。”
侯亮平站在墙前,脸色很难看。
“还不能拆?”
韩东山摇头。
“下部有积水,墙体承担着一定水压。直接破拆,水和淤泥会冲出来,里面的物证也可能被破坏。”
“方案呢?”
“从上方开小型观察口,先释放气体,再用支撑架加固。确认积水深度后,分段拆除。”
“要保证封堵墙不会塌。”
林知远说:“按这个方案。”
侯亮平看向他。
“如果里面真有人——”
“就更要完整带出来。”
林知远盯着墙上缓慢渗出的黑水。
“姓名、身份、死因、死亡时间,一样都不能少。”
井下重新陷入忙碌。
支护队开始安装临时钢架,气体处理设备也从井口往下运。墙后仍然传来规律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像一只看不见的钟。
韩东山摘下耳机,贴近刚打出的探测孔听了一会儿。
除了水声,里面似乎还有轻微的摩擦声。
他让所有人安静。
送风机的轰鸣被临时调低。
整个巷道静下来后,封堵墙后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水滴落在某种金属表面。
下面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响,像积水推动着什么东西,一次次碰到支架。
一名救援队员突然皱起眉。
“韩队,这个味道不对。”
韩东山再次靠近探测孔。
潮湿煤尘之中,那股腐败气味正在变浓。
不是普通积水的臭味。
也不像动物尸体。
他退后一步,脸色沉了下来。
侯亮平问:“怎么了?”
韩东山看着封堵墙,声音很低。
“墙后可能埋过人。”
“而且,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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