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符箓堂后院已经亮得像白天。
不是灯。
是火。
半个仓棚被烧成黑架子,梁木还在冒烟,灰烬顺着夜风往外飘。墙角堆着三人高的废符纸,纸面上残缺的红蓝符纹忽明忽暗,像一堆还没死透的火虫。
沈砚刚走进后院,鞋底就“嗤”地一声。
一粒火星从纸灰里钻出来,烫穿了他的旧鞋底。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
这双鞋也快报损了。
许清禾在他身后停住,脸色比昨夜更难看。
“别往前走。”
沈砚收回脚:“会炸?”
“会回闪。”许清禾盯着那堆废符纸,“爆裂符、照明符、清尘符混在一起,残纹互相牵引。你现在踩上去,不一定炸;等你弯腰翻纸的时候,它会从底下反扑。”
不远处,几个符箓堂弟子缩在廊下,没人靠近。
他们平时画符时一个比一个像仙师,现在看着自家废纸堆,个个像欠了火灵根的债。
钱三通站在仓棚边,腰间木牌擦得发亮,脸上又挂起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痛。
“沈砚,来了?”
他抬手晃了晃急单。
“外包堂文书已经下了。符箓堂爆裂废符清运,报酬十二块灵石。若引发二次爆燃,责任自负。昨夜你自己接的单,今天可不能说怕。”
许清禾冷声道:“昨夜是你半夜把急单塞到他门口。”
钱三通笑了笑:“许师妹,这叫外门效率。沈砚不是最会处理废料吗?丹房废渣能变灰丸,符箓堂废纸总不会难倒他。”
沈砚没有看钱三通。
他先看仓棚,再看废符堆,又看了一眼远处被火灰熏黑的灵田方向。
“符箓堂每月废符纸处理费多少?”
钱三通一怔:“什么?”
沈砚又问:“这批废符纸积了几个月?”
符箓堂一个弟子下意识道:“三个月。”
钱三通瞪了他一眼。
沈砚点点头,继续问:“火灰飘进三号灵田,灵田堂愿意出多少钱止损?”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许清禾侧头看他。
她以为沈砚看见十二块灵石就会冲上去。
现在才发现,他看见的不是十二块。
是三个月处理费,是灵田堂止损钱,是符箓堂不敢碰的废纸堆。
钱三通脸色沉了一点:“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接了单就干活。”
“十二块是清运费。”沈砚说,“如果这堆东西会炸,那就是爆裂废符分险处理。另算。”
钱三通冷笑:“你还没碰,就开始加价?”
沈砚认真道:“我还没死,所以能谈。”
廊下几个符箓堂弟子低头憋笑。
钱三通眼神一冷。
他朝旁边一个符箓堂弟子递了个眼色。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铁铲,走到废符堆边。
许清禾立刻道:“别用铁器翻!”
晚了。
铁铲插进废符堆底层,像挑开了一窝火。
红色残纹猛地一亮。
轰!
纸灰带着火浪从底下炸开,热风扑面而来。离得最近的符箓堂弟子惨叫一声,袖子瞬间着火。
沈砚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滚,火星擦着他的袖口飞过去,烧出一排黑洞。
第二堆废符也跟着亮了起来。
许清禾反应最快。
她从药囊里抓出一团灰绿色药泥,直接砸在两堆废符之间。
药泥落地,没有水声,反而像湿布压炭,嗤嗤冒出白烟。
“寒露草泥!”许清禾厉声道,“别泼水,水灵会回闪!”
有个符箓堂弟子刚举起水桶,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桶扣自己脚上。
沈砚爬起来,先看火线。
火浪被药泥压住,没有窜到第二堆。
他又看被铁铲翻开的底层。
一叠爆裂废符整整齐齐埋在那里,上面压着照明废符和清尘废符。外面看着是普通废纸,底下全是最容易引燃的爆裂残符。
这不是乱堆。
是有人怕它不炸。
沈砚拍了拍袖口火星,没当场揭穿。
他抬头看钱三通:“钱牙人,看见了吗?”
钱三通脸色难看:“看见什么?”
“爆裂符分层埋压,铁器翻动即燃。”沈砚说,“这不是普通清运。”
他伸出手指。
“十二块不够。”
钱三通咬牙:“你坐地起价?”
“我趴地起价。”沈砚指了指自己刚滚过的灰地,“刚才差点趴不起来。”
许清禾冷冷补了一句:“这堆符若继续用铁器翻,半个符箓堂都会烧。沈砚加价不是贪,是你们的单子写错了风险。”
钱三通看了她一眼。
昨夜之后,许清禾站在沈砚旁边这件事,本身就让他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她说得对。
这时,灵田堂的人也赶到了。
周福海没来,来的是昨夜报信的杂役。他跑得满头是汗,开口就急:“三号灵田叶面卷黑了!赤线虫从土里翻出来又钻回去,再拖半日,赤芽米至少减产三成!”
钱三通立刻抓住机会:“沈砚,你听见了。急单已经接下,灵田出了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沈砚看向那个杂役:“灵田堂平时买驱虫粉多少钱?”
“三块一袋。”杂役喘着气,“三号灵田至少要二十袋。”
“六十块。”沈砚点头。
他又看向符箓堂弟子:“你们这三个月废符纸如果正常清运,外包堂收多少?”
那弟子看了钱三通一眼,不敢说。
沈砚替他说:“按爆裂残符算,至少四十块。”
钱三通冷声道:“你倒是什么都敢算。”
“穷人不敢算,早死了。”
沈砚蹲下,从爆裂废符里挑出一片烧黑的纸角,又捻了一点清尘符灰。
“爆裂符有残火性,赤线虫不喜。清尘符有风性,能散粉。照明符燃得久,但会黏叶,要少用。驱邪符有朱砂辛气,剂量重会烧苗。”
许清禾盯着他手里的灰:“你想把符灰撒进灵田?”
“不是直接撒。”
“直接撒,赤芽米今晚就能熟。”
“所以要压火。”沈砚看向她,“寒露草泥够吗?”
许清禾沉默一瞬。
她最讨厌沈砚这种眼神。
不是求她帮忙。
是已经把她算进流程里了。
“丹房昨夜封存的寒性药泥还有两缸。”她说,“寒露草、淡竹叶灰、冷砂沉泥都有,但水气太重,要先摊开晒半刻。否则符灰遇水气,会回闪。”
沈砚立刻写下。
爆裂废符灰一份。
清尘废符灰半份。
寒露草药泥二份。
淡竹叶灰一份。
冷砂沉泥半份。
许清禾皱眉:“爆裂废符灰最多一份,不能再多。”
沈砚把“一份”圈住。
“听你的。”
许清禾冷冷道:“你这是省钱,不是炼药。省到炸了,就是亏本。”
沈砚点头:“所以才让你拿半成。”
许清禾:“……”
她现在很想把半成改成一成。
但火已经快烧到第三堆了。
两人很快动起来。
沈砚负责分堆。
他不用铁器,只让符箓堂弟子拿木夹,按符纹颜色和燃痕分类。红纹爆裂符单独堆,蓝纹清尘符另放,照明符纸压到最远,驱邪符灰只刮表层。
许清禾负责压火。
寒露草泥先摊在黑石板上散水气,再用淡竹叶灰调开,最后混入冷砂沉泥。每次沈砚想多加一点爆裂符灰,她都会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
“再多半钱,烧苗。”
沈砚只好删掉半钱。
第一次试配时,粉末刚混好就冒出细烟。
许清禾立刻用竹片挑散:“水气没散干净。”
第二次,火性被压得太死,撒到地上,赤线虫爬过去都懒得躲。
沈砚看着虫子,叹了口气:“它好像看不起我们。”
许清禾面无表情:“是看不起你那半份清尘符灰。”
第三次,她把清尘符灰加到半份,又让沈砚减去照明符纸灰。
粉末落地后,先是轻轻散开,随后一缕辛热味钻进土缝。几条赤线虫像被针扎了似的,从土里翻出来,扭着往远处逃。
沈砚眼睛亮了。
“成了。”
许清禾却先蹲下,摸了摸旁边一片赤芽米叶。
叶面没有焦斑。
她这才道:“暂时没烧苗。”
“暂时也是成。”
沈砚转头看向灵田堂杂役:“叫周执事来验货。”
钱三通立刻道:“验什么货?你现在的任务是清运废符,不是卖粉。”
“清运费十二块不变。”沈砚说,“但清出来的符灰,若能做成辟火驱虫散,就是另一笔买卖。”
钱三通脸色一沉:“废符纸归符箓堂,清运权归外包堂。”
“所以我不独吞。”沈砚把刚写好的账纸摊开,“符箓堂要清废符,否则仓棚继续烧。灵田堂要止虫灾,否则赤芽米减产。外包堂要文书漂亮,否则急单风险写错,责任在派单人。”
他点了点账纸。
“我的报价是:清运费十二块不变。产出的低阶辟火驱虫散,由灵田堂按每袋一块灵石收购。符箓堂提供后三个月废符纸处理优先权。外包堂抽一成手续费,但不得截留废符残料。”
钱三通冷笑:“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答应?”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灵田堂答应。”
周福海来了。
他蹲下看了看试撒过的土,又看了看被逼出来的赤线虫,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
“一块一袋,比三块便宜。只要不烧苗,三号灵田先要二十袋。”
符箓堂那边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
仓棚还在冒烟。
他们不想再守这座随时会炸的纸山。
领头弟子硬着头皮道:“若能安全清走,后三个月废符纸,可以优先给沈砚处理。但要留样复核。”
“可以。”沈砚说,“留样一成。”
所有目光都落到钱三通身上。
钱三通的脸色像吞了一把符灰。
他本来想用十二块灵石把沈砚送进火堆。
结果沈砚从火堆里掏出了一条新账。
外包堂若不同意,就等于承认自己宁愿让符箓堂继续炸,也不愿让灵田堂止损。
钱三通咬了咬牙:“外包堂抽两成。”
沈砚摇头:“一成。”
“两成。”
“那我只清运,不制粉。灵田堂继续买三块一袋的驱虫粉,符箓堂继续等废纸自燃。钱牙人,你继续写责任自负。”
钱三通盯着他。
沈砚也看着他。
最后,钱三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成。”
沈砚立刻把文书递过去:“签吧。”
钱三通看着那张早就写好的文书,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写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问了只会更气。
第一批低阶辟火驱虫散很快装袋。
沈砚故意把名字写得很大。
许清禾站在旁边,冷冷道:“这名字不严谨。应该叫寒泥调火驱虫粉。”
沈砚摇头:“太长,不好卖。”
“你是卖药,还是卖菜?”
“卖给穷修士的东西,名字先得让人听懂。”
许清禾竟然没法反驳。
粉末被撒到三号灵田边缘后,赤线虫陆续从土里爬出,避开有粉的地方。卷黑的赤芽米叶没有继续扩散,叶面上的火灰也被寒露草泥压住,不再往根部渗。
周福海当场拍板。
“二十袋,全收。后续若稳定,灵田堂每月都要。”
沈砚听见“每月”两个字,眼前淡金色光幕浮出。
【青云外门资源黑洞:进度4%。】
【已建立低阶资源回收目录:丹房废渣/符箓废纸。】
【检测到跨堂口资源循环:丹房药泥-符箓废纸-灵田驱虫。】
【评价:垃圾之间,也有缘分。】
沈砚看着最后一句,沉默片刻。
他觉得这个天庭外包司,可能以前也不是什么正经衙门。
远处,钱三通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说狠话。
会说狠话的人,通常还觉得规矩能解决问题。
他现在知道,规矩压不死沈砚。
因为沈砚会把规矩拆开,称重,编号,转手卖给另一家。
丹房侧院里,周维安正在煮茶。
钱三通进去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又让他赚了?”
钱三通脸色阴沉:“他把废符纸、丹房药泥、灵田虫灾串成了一笔买卖。符箓堂给了后三个月处理优先权,灵田堂也要包销。”
周维安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
“他动得越快,账就翻得越多。”
钱三通低声道:“再这么下去,焚毁费、清运费、报损费,全会被他翻出来。”
茶盏轻轻落在桌上。
周维安终于抬眼。
“账上压不死他,就让人压。”
钱三通沉默片刻:“外门有两个炼气四层的,欠着修贷。只要给他们一笔展期,手脚会很干净。”
周维安淡淡道:“废了他,经脉断了,外包权自然没人接。”
钱三通低声道:“那就不废账?”
周维安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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